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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美東邪神改名楊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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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長篇純愛小說"如是琉璃"已出版。新作長篇"秋水流年"已開始連載。歡迎光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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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8 週一 200801:46
  • 秋水流年 《18》 寂寞候鳥 (下)



那天開始,靖平儘量避開尖鋒時間下班,能加班就加班,可早退則早退。一連幾夜,她做著同樣的惡夢。在夢裡,老陳跛著腳,以極快速度逼近,在她尚未逃離之前,一把將她抓住,臉上笑得猙獰﹐「靖平,我總算找到妳了。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手。」
她甩不開他,只能沒命的往前跑。老陳不良於行,卻不願鬆手,在背後急得大叫:「欸,等等我!」她聽見咯嚓一聲,伴隨著刺耳哀號,回頭一看,老陳已跌倒在幾丈之外,而她的手腕,仍然被緊緊抓住——一隻血淋淋的斷臂。
她驚聲尖叫,在暗室裡猛然轉醒,渾身冒著冷汗,下半夜再也睡不著了。
下個週末,國禎約她在格林威治村附近的義大利餐館吃飯。她特地化了妝,以掩飾明顯的黑眼圈,但連日睡眠不足的疲態卻如何也遮蓋不住。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憔悴成這樣?」一見面,國禎馬上察覺不對勁,「才一星期不見,妳的臉整整瘦了一圈。」
靖平搖頭苦笑。
「工作太累嗎?壓力太大了是不是?」
「做惡夢。」她苦笑,把玩著餐桌上的小天使燭臺。
「被人欺負了?或者…有什麼心事?」
她搖搖頭,眼裡的淚光一閃一閃的。
「靖平,有件事,我忍了幾天,一直沒告訴妳…」餐廳裡,樂聲與人聲雜沓,國禎將椅子挪近,揉揉她的髮,正色說道:
「上星期,副總找我約談。我們加州總公司今年擴充營業,要求各分公司派遣兩名技術人員長期支援,我正是人選之一。因為加州物價高,加上調動後薪資比照主管階級,以後的待遇會是現在的兩倍。雖然我喜歡紐約這個人文匯萃的大都會,但對於加州,一直懷有特殊感情。它濱臨太平洋,感覺上,離家鄉比較近…」
靖平幽幽看著他,腦海裡千迴百轉。
「我遲遲沒有做出決定,因為…我放不下妳,靖平。」國禎緩緩地說,眼神溫柔得堪可漾出水,「妳心事太多,肩頭的擔子太重,我無法就這麼離開,可是,我自知無權要妳和我一起走…」
她閉上眼睛,想起和姜霆南征北討﹑四處取景寫生的那段日子。那時,姜霆經常拎著一台小錄音機,只要去海邊,他喜歡在寫生時播放The Beach Boys的老歌錄音帶。這個由五位加州男孩所組成的樂團,每首曲子都是幸福歡暢的,在他們清越的合音中,加州的陽光﹑沙灘與棕櫚樹構築成的昇平世界令人嚮往。是了,她還記得,姜霆最愛的一首老歌,恰巧是老鷹合唱團的“Hotel California” 。呵,加州!她不自覺面露微笑,那個代言著她未竟夢想的聖地,離烏煙瘴氣的東岸如此之遙遠,感覺上,似乎和姜霆的心靈又接近了幾分呢!
靖平睜開眼睛,迎上國禎佈滿問號與期待的眼神,她不自覺脫口問道:
「我的過去,那些... 呃,不光采的事,難道你一點也不介意?」
「我說過,我愛妳的全部。這全部的定義包括了童年的妳,青春期的妳,現在的妳,以及多年以後,雞皮鶴髮﹑齒牙動搖的妳。」國禎雙頰微紅,為他罕見的熱情口吻,「靖平,我們…搬到加州,把這裡的一切全拋開,從零開始好嗎?」
靖平怔怔望著眼前這個羞怯善良的娃娃臉男孩,在他的臉上找到了她熟悉已久的安定魔力,近日來的陰鬱和壓力有如水蛭灑上鹽巴,迅速縮小,並消失於無形。國禎是她的守護天使,一直以來都是,她不能,也不願﹐就這麼放開他。
「帶我走,帶我走。」靖平噙著淚,喃喃懇請著。仿彿筋疲力盡的馬拉松跑者,她毫不猶豫地投入國禎懷裡,緊緊的,緊緊的抱住。
(待續)
 ☆    ☆    ☆    ☆ B O N U S ☆    ☆    ☆    ☆
前天在Youtube找到The Beach Boys六0年代很受歡迎的老歌"Don't Worry Baby"
或許是年代久遠的緣故﹐那首MV﹐整個實在爆笑
(是說﹐當時你我都還沒出生啦)
幾個男孩﹐穿著銼到不行的"高腰褲"排排站唱歌
沙灘上的美女﹐扭腰擺臀的舞姿
在那時是風尚
現在回頭看﹐實在怪異到噴飯
但歌不錯聽﹐典型的沖浪音樂
建議先把眼睛閉起來品味一次陽光棕櫚樹的昇平氛圍
再打開眼睛看爆笑版
或許我的embed語法有問題﹐想重看時﹐請重新整理網頁
youtube小螢幕就會恢復正常

說到The Beach Boys﹐一定要提他們的靈魂人物Brian Wilson以及他的經典作品之一"God Only Knows"
這是首"魔歌"﹐被許多有名藝人翻唱過
年輕時﹐我可以整天反覆聽它不膩
但心情不好時別聽﹐失戀時當然也要避開它
在Youtube抓到了2﹑3年前Brian Wilson垂垂老矣的站台演唱
雖然效果不及唱片
但頗有紀念價值
也順便一起貼上來分享
這兩首MV前後相隔差不多40年
對照之下﹐不得不感慨歲月催人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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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ovesonat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8) 人氣(737)

  • 個人分類:秋水流年<長篇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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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7 週四 200803:13
  • 秋水流年 《18》 寂寞候鳥 (上)



畢業才一個月不到,靖平已找著了工作,在華爾街某證券公司擔任財務分析助理。雖然上班時間長,工作壓力大,新人的待遇也不算優渥,但相較過去零碎打工的酬勞,現在她不僅自給自足,每個月還可以存下一筆錢。
國禎的上班地點離她並不太遠。兩人經常在週末或下班後一起吃頓飯,看場電影,或相約中央公園散步。國禎人格溫暖,言辭雋永,和他在一起,靖平有一種踏入家門的自在感,好比寒夜裡的一杯熱咖啡,才握在手中,就感覺得到溫度,尚未入口,即嗅出其香醇。她滿意這般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默契,雖然如斯的曖昧迷離對國禎來說不甚公平。
上班了兩個月,靖平對工作流程逐漸上手,雖然職務仍掛名助理,實際上已一腳踏入財務部門的核心。
那一年春天,公司計劃全面更新作業系統和相關軟體。承包公司三天兩頭派人來公司,與各部門代表開會討論新軟體的細部問題。有一天,靖平的主管請假未到,其他人便拉她參加湊數。
小會議室裡,軟體研發公司的人講解得正熱烈。她打開筆記本,逐項記下摘要。有人從長桌子另一頭走過來,拿著一疊影印文件分送。她接過來,點了個頭算是道謝,對方卻停下腳步,自喉嚨發出類似呻吟的喟嘆。
靖平抬頭一看,整張臉立時刷白。眼前這個身著淺藍襯衫,打著深藍領帶的衣冠楚楚的男子竟是Jason,老陳的大兒子。她還沒決定該不該打招呼,對方已從頭到腳迅速掃射過她,冷冷地走開了。
會議中,她如坐針氈,即便低著頭,也感應得到那雙冷峻銳利的眼神遠遠掃射而來。好容易挨到結束,她收拾桌上的紙筆,才要起身,Jason突然挨過來,「一起去喝杯咖啡,我有事找妳。」口氣幾近命令,不容商量的餘地。
「我今天很忙。」靖平不敢看他,只快步朝門口挪去。
「幾句話而已,不會太久的。」Jason緊抓她的手腕,像押犯人一樣,甚至不讓她回辦公室喘口氣,直接把她帶往公司對街的快餐店。他自作主張點了兩杯咖啡,不待靖平開口,突然便問:
「我爸的近況,難道妳一點也不想知道?」他瞇著眼,仔細打量她。
靖平躲開他的眼神,撕開糖包,以小匙攪拌杯子裡的咖啡。一圈又一圈褐色的漩渦,就像她那段不願回首的過往,濃濁﹑晦澀,而陰暗。
「去年夏天開始,他天天往地鐵總站跑,在出口一站就是兩﹑三個小時,颳風下雨也不例外。」Jason掏出香煙,察覺坐在禁煙區,又整包收了回去。「在我看來,他已經不太正常了,整個人了無生趣,反應遲鈍,和從前完全不同。」
靖平的雙眸浮上淚水,想為自己辯解,卻不知怎麼開口。
「兩個月前,他開車到外州的路上,發生嚴重車禍。」
「啊…」她背脊一陣冷。
「車毀人傷,在醫院待了幾個星期,命是保住了,但從此跛了一條腿,身上多出幾個疤。」Jason彷彿在談論別人的家務事,一臉嘲諷看著她,「可笑的是,才剛出院,他又一拐一拐地回地鐵站站崗,每天傍晚五點半,比上班打卡還準時。」
「怎麼會這樣…」Jason的一席話,有如天外飛來的石子,陡然墜入盈滿的水杯,濺出她成眶的淚。是老陳先破壞遊戲規則的,為了掙脫他日益膨漲的佔有慾,她不得不選擇悄然抽身。雖說這場意外和她並無直接關聯,但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天可憐見,這輩子,她已經犯過太多的錯,鑄下太多無可彌補的遺憾了!
「妳真美,連哭泣的時候也是。我爸的審美觀一直不錯,他喜歡精緻的衣物﹑貼地的跑車﹑漂亮的女人,但是,妳的內在究竟是蛇蠍還是天使?」Jason皺緊眉頭,審視她良久,「我並不清楚我爸給過妳多少錢,就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公平交易,出了事,妳也不能袖手旁觀吧?人家說,一夜夫妻百日恩,而你們已經超過天方夜譚裡的一千零一夜…」
最後那句帶著明顯的惡意。靖平吸吸鼻子,把委屈和怒意一併吸了回去,「他說…我可以隨時離開的,可是後來卻不讓我走…」
「我爸的狀況,我已經告訴了妳,而妳也知道哪裡找得到他,其他的,妳自己看著辦吧。」Jason喚來侍者買單,臨走前丟下一句:「如果妳還願意和他在一起,我不會有意見。要不然,找個機會勸勸他吧!」
當天靖平加班到晚上九點多。下了地鐵,她像往常一樣從最遠的出口繞道回家。她遠眺大街轉角的其他出口,並沒有看到老陳的身影。
次日,她在正常時間下班。顛峰期的七號地鐵總站照例是人擠人。她跨出地面,慢慢走向十字路口,對街就是去年夏天被老陳攔截的另一出口。
地鐵才到站,下班人潮彷彿打開的水閘,一波波淹沒大街。靖平躲在百貨公司的圓柱旁,以她一點二的好眼力凝神觀望。
剛開始她沒見著什麼。衣著光鮮的人們不斷來來去去,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又等了幾分鐘,她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外套的熟悉背影,像根柱子似的,動也不動,靠在出口左側。
她初初以為那是老陳,但那人頭髮灰白,身形傴僂,與年過五十但保養得當的他相去太遠。她告訴自己,她應該認錯了人。
她走向十字路口,以廣告看板為屏障,繼續站著觀望。沒過多久,藍衣人突然轉過身來,一拐一拐地朝前走幾步,在一塊凸起處坐了下來,與馬路對面的靖平只有幾丈之距。現在,她可以清楚看見那人的五官,與他手中柱著的枴杖。
沒錯,那人確實是老陳——突然老了二十年,頭髮幾乎全白的老陳。
靖平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穩,只得緊抓著廣告看板,任眼淚大滴大滴流下。 老陳雖然專制霸道,對她卻是真心實意的好。想起他過去百般的疼惜照顧,她心一軟,忍不住就要衝到對街,跪在他跟前,致上她深深的謝意與歉意。
然而,就算道了歉,她還能為他做些什麼?他想要的,她既無法給,陡然露面,只會將沉澱多時的過往再次攪亂,並造成彼此的二次傷害罷了。
天漸漸黑了,早春的寒氣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老陳依然坐著,彷彿一具風乾的化石。八點整,街上行人越來越少,一部日本車停了下來,閃著雙黃燈。車門打開,一個中等身高的年輕男子走近老陳,攙扶著他上車。她認出那男子是老陳的小兒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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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秋水流年<長篇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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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0 週四 200802:11
  • 秋水流年 《17》 浮花浪蕊 (下)



意外流產,對靖平的身體並無太大傷害。或許年紀尚輕,她休息幾天,傷心了幾天,又打起精神上課打工。每天上下地鐵,她刻意從最偏遠的一個出入口通行,確定無人跟蹤後,才多繞兩個街口回家。
吳舜德與茱蒂同時畢業,兩人在華盛頓特區找到工作,搬家後,從此音訊全無。國禎工作雖忙,週末必定和靖平小聚。他不再施予壓力,也絕口不提感情,只用心討她歡喜,偶爾過馬路時攙她一下,扶她一把,也是發乎情止於禮的坦蕩。
如此過了半年,靖平學分修滿,順利拿到碩士學位。才剛畢業,母親到美國探視她。

和老陳住一起時,幾次母親有意前來,她皆以課業太忙為由推拒了。而今雖然住處簡陋,心境卻光明磊落。國禎租了部車幫忙接機,還打算休幾天假,帶靖平母女到附近幾個觀光景點散心。靖平不好意思麻煩他,更不想欠他人情,然而,對於她的軟性拒絕,國禎只無所謂一笑,「伯母好不容易來一趟美國,難道妳就天天把她關在家裡?況且妳才畢業,也該好好慶祝一番。至於我嘛,年假多得用不完,趁機輕鬆幾天也好。所以妳別想太多,也別套太多人情在我身上。」
母親對國禎印象極好,儘管靖平以行動和言語竭力撇清兩人之間的關係,母親依然不為所動。
「這個許先生不只學歷好,人老實,論外表也不差。」有一晚臨睡前,母女倆擠在小床上,母親語重心長說道:「靖平啊,雖然妳還年輕,條件也算不錯,但遇上適合的人,還是要把握機會。」
靖平只淺笑一下,沒有答腔。
「開始寄履歷表了嗎?妳打算找什麼樣的工作?」
「我…我在想﹐是不是該回台灣工作。」靖平看了母親一眼,膽怯回應道:「這裡畢竟不是自己的地方,我…」
「靖平,如今妳學位有了,找到工作,再請公司助辦綠卡,一切按步就班進行,這才是當初送妳出國的本意啊!」
「在國外無依無靠的,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最苦的時期妳都熬過來了,我相信,接下來只會更好。」母親摸摸她的臉,愛憐地看著她,「那時我放高利貸被倒帳,妳的學費差不多全泡了湯。妳日夜打工,獨自解決了經濟問題,後來還拿到獎學金,不是嗎?所以啊,天無絕人之路…」
母親的話觸動了靖平的椎心之痛。想起三年多來承歡老陳的無數黑夜,以及表面光鮮背地猥瑣的雙面生活,她突然放聲痛哭起來。她哭得如此傷心,幾乎上氣不接下氣,甚至險些噎到自己,母親好聲勸慰,半天才漸漸止住。
「靖平,妳定下心來,在這裡找個好工作,以後爸媽會常來看妳,好嗎?」
「我好想回去看看,就算只有幾個星期也好…」她抽抽噎噎說道。
「最近家裡一團亂,回台灣的事,還是等妳工作穩定後再說吧。對了﹐眷村要拆了,妳聽說了嗎?整片村子,連同國際學舍那塊地,全部改建大安森林公園。」
建華新村,那個孕育她長大﹑寫滿了她最美的回憶的小小宇宙,竟然即將被夷為平地!她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只怔怔看著母親。人生在既定的軌道上不停運轉,成全了興衰,亦造就了枯榮,離家六年,她究竟還錯過了什麼?
「村裡的住戶差不多都分到國宅了。妳爸爸最近忙著清理屋子,再過幾個月就要搬家囉。」母親神情興奮,像個孩子似的,「我們被分到延壽國宅,南京東路五段,靠近民生社區那一帶。房子挺大的,差不多三十五坪呢,比現在那間破房子像樣多了。」
「姜…伯伯他們呢?」靖平囁嚅問道。
「他們會搬到松山新村,就在我們新家附近。」母親無所謂地看她一眼,神色中卻夾帶著無所遁形的尖銳,「就說姜霆這混小子配不上妳,妳也早該把他忘了。說來妳也許不信,自從他被抓去關,這些年來,我再也沒看過他。聽說他出來以後就自己搬到外面住,連過年也不回家。妳說,這種大逆不道的人…」
「阿霆…有上大學嗎?」靖平急促地追問,聲調微微提高。
「有啦有啦,學校在中南部的樣子。」
「他唸什麼系?建築嗎?」靖平緊抓住棉被,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好像是吧。妳問這麼多幹嘛?」母親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當年他吃乾抹淨就跑了,難不成妳還想熱臉貼冷屁股?」
靖平沒有接話,只轉過身去,以棉被矇著臉。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內心的快慰彷彿成串鞭砲炸開了花,紅紅綠綠的碎屑瞬間撒遍週身每一寸肌膚。姜霆脫離刀光劍影的青澀歲月,繼續升學,並如願考上建築系,這比她現今的名校碩士學位意義來得重大許多。若有可能,她願意將今生的幸福額度全數讓渡給他,雖然她擁有的幸福過於貧瘠,雖然,終其一生,兩人很可能無緣再見。
今晚,將是個寧馨之夜,也是無眠之夜。她閉上眼,雙手合十,在黑暗中為姜霆默默祝禱。
(待續)
小邪插播:嘿嘿﹐姜霆這小子終於冒出一點頭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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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ovesonat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8) 人氣(614)

  • 個人分類:秋水流年<長篇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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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2 週三 200801:58
  • 秋水流年 《17》 浮花浪蕊 (上)



折騰了一夜,胎兒終究沒能保住。
從手術室推出來,麻藥未退,靖平在飄忽的意識中時而滑翔,時而擱淺。她彷彿見到了姜霆,帶著桀驁不馴的笑朝她走來。她緊抓著他的衣袖,哀怨地泣訴:「阿霆,對不起,我們的小孩,沒了。媽媽硬要我去醫院,我…沒辦法,對不起――」姜霆一壁笑著,眼也不眨,突然甩開她的手,一下飄得老遠,她跟過去,大聲呼叫:「阿霆,你回來,求你…」腳下一個踉蹌,她摔了一跤,全身猛然一震,醒了。她睜開眼,迎向國禎焦慮的眼光,她的手,牢牢地被他握著。
靖平撐著手臂,想坐起來,被國禎輕輕按住了,「靖平,別動,點滴還沒滴完。」
她雙目圓睜,靜靜地凝視著他,良久,終於開口:
「小孩…」
「小孩沒了。」國禎滿臉歉意,彷彿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她轉過頭,先是無聲地流淚,後來轉為抽泣,渾身因悲傷而劇烈發抖著。
「別傷心了,靖平。」國禎擰了條熱毛巾,為她揩臉,「就算沒有流產,妳拿什麼養活小孩?好不容易開始了新生活,難道妳想走回頭路…」似乎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國禎猛然住嘴。
「阿霆,阿霆的小孩也是…」靖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殺了他,我…」
「誰是阿霆?」國禎以手指梳理她凌亂的長髮,微笑問道。
四目交接,她怯怯地閉上眼,娓娓訴說起那段沉重的過往:從眷村,到姜霆;從被迫墮胎,到遣送出國;從簞食瓢飲,到華屋美饌。說到難堪處,她不自覺以毛巾蓋住臉,有如戴上面紗,正在對神父告解似的。
國禎似乎有一種令人放鬆的魔力,這一夜,靖平徹底解除心房,長久以來的罪惡感瞬間濾清了大半。她說得又快又急,彷彿稍有停頓,便不知如何接下去。當她好不容易住了嘴,喘口氣,卻久久不聞人聲。
她忍不住掀開毛巾一角,竟迎上國禎滿臉的淚。
「對不起…」慌亂之下,靖平到處摸不到面紙。國禎察覺自己的失態,難為情地轉過臉,抓起她枕邊的濕毛巾,隨意抹了幾下。
「謝謝妳解除心防,告訴我這一切。」他伸出手,握住她的,「靖平,妳很好,妳真的很好。」
靖平一臉困惑地端詳著他,安安靜靜的,像一頭乖巧馴服的貓。
「靖平,也許妳並不知道,這幾年,我一直守候著妳的背影,等待妳一個轉身。」國禎抿起嘴角,露出深思的表情,又道:「自從兩年前那次聚餐之後﹐只要有妳可能現身的聚會,就算再忙,我幾乎不曾錯過…」
原來如此。
靖平垂下眼,雙頰泛起了紅暈。
「出國以來,我認識不少女孩,也有過幾次機會,但相處一陣以後,總覺得格格不入。第一眼見到妳時,直覺就告訴我,妳是我眾裡尋找千百度的那個人,而相處幾年下來,我更加確信當初的直覺並沒有錯。也許我不如吳舜德出色搶眼,也不懂得怎麼討好女生,但是,我喜歡妳——喜歡妳的全部。」
「可是…」她試著打斷他的表白。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妳還年輕﹐有好長的路要走呢。」國禎望向病房窗口﹐眼神飄忽而遙遠﹐「大四那年﹐我和系上一個學妹很要好。後來﹐她懷孕了。」
「啊?」靖平張口結舌﹐不明白他何以突然牽扯到自身舊事。
「那女孩﹐是南部望族。她家人嫌我窮﹐極力阻止我們在一起﹐於是她被迫墮胎﹑休學﹐然後被送到日本讀書。開頭幾年﹐她還偷偷寫信給我﹐後來在家人安排下﹐嫁給當地一個有錢的華僑﹐才徹底和我斷了音訊。當年的事﹐對她心理造成很大的傷害﹐獨居異鄉後﹐聽說她得了憂鬱症﹐需長期倚賴藥物控制。」國禎十指交握﹐陷入沉思﹐「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堪回顧的歷史﹐妳我也一樣。妳口中的歷史﹐在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真的。時間一直在往前推﹐我們得加快腳步跟進﹐不能繼續陷溺在過去的沼澤裡。」他把座椅挪近了些﹐淺淺一笑﹐「剛剛聽妳說完了整個故事﹐除了感激和感動﹐其實我還有一種…呃﹐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怎麼說呢?應該算是補償心態﹐也帶著些微贖罪的快慰吧。」
國禎的坦白著實令人動容。她心裡滿滿的﹐暖暖的﹐「我也喜歡你﹐國禎。和你在一起,讓我覺得很平靜,很安心。我們…在某些方面的確非常相像,例如對人對事的看法,或價值觀。很多時候,我真希望有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哥哥…」
「靖平,我渴望的,不只是『哥哥』這個既親切又疏遠的關係。」
「我知道我一直很自私,但是……」靖平突然激動起來,低聲啜泣,「求求你,讓我們就這麼保持原狀好嗎?在這裡,我已經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不哭,靖平,不哭。」國禎拍拍她,慌忙地勸慰道:「當哥哥也好,當情人也罷,我保證,絕不離開妳,也不再對妳施加壓力。只要妳快樂就好。」
國禎的允諾使她頓覺寬心。她緊握他的手,哭聲漸弱,很快又睡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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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ovesonata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8) 人氣(468)

  • 個人分類:秋水流年<長篇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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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3 週日 200701:56
  • 秋水流年 《16》 狗臉的歲月



離開老陳之後,每個月少了幾千美元的收入,多了房租與三餐的固定開銷,靖平倒是從容自得。相較於幾年前的窘境,如今她有了存款和獎學金,學位也指日可待,她相信,以她平常簡約的消費習慣,日子應該還過得去。現在,除了擔任系辦公室助理,她並找到一個收入頗豐的家教工作,每週三次,為一家華裔新移民的兩個唸中學的兄妹補習英文數學。
「四人幫」 已經解散,吳舜德彷彿人間蒸發似的無聲無影,而事發之初為她加油打氣的茱蒂,上下課總是行色匆匆,見了面雖仍點頭寒喧,但態度已明顯轉淡,不若往日熱絡。至於其他華裔同學﹐原本和靖平也只算泛泛﹐自從吳舜德以受害者姿態蜚短流長﹐大家見了她﹐態度更形疏遠。靖平天生害羞被動﹐自然不會主動籠絡人心﹐加上少了茱蒂的從旁鼓勵﹐她已不再參加任何聚會活動。
國禎成了她的少數朋友之一。就像是為了遞補吳舜德的空缺一般,現在他偶爾會打電話來,沒有特別理由,只是禮貌性問候,偶爾閑聊幾句罷了。
學期結束前,靖平輾轉得知,吳舜德與茱蒂在工學院成雙入對,神態親暱,儼然已成了校園情侶。這消息之於靖平並無太大衝擊性,只有淡淡的失落與被背叛感,並惋惜茱蒂與她相熟數年,而今,竟連朋友也當不成。
真正困擾著靖平的,是三個月來遲遲未到的經期。近來,她莫名覺得疲倦,早晨起床,喉間經常冒著酸水,症狀就和十七歲那年懷孕時差不多。靖平一直小心避孕,老陳也頗為配合,唯一一次例外,就是兩人的最後一次——吳舜德來訪當天,老陳在盛怒之下,並未做好安全措施,也許就在那時種下了惡果。
離開老陳,靖平依然學業順遂,經濟無憂,正以為從此海闊天空,卻冒出這個突發狀況,使她的心亂成一團。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條件,絕對沒有能力養得起孩子,但一想起六年前在母親與婦產科醫生的聯合設計下失去的那個孩子,她即淚如雨下。這輩子,她已造過太多孽﹑犯了太多錯,她又如何有權決定腹中胎兒的生死去留?
暑假中,靖平照常暑修打工,內心卻翻騰得厲害,每天都在天人交戰下掙扎自苦著。有天傍晚,她從學校返回租處,才走出地鐵,一個熟悉的身影迎了上來,老陳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靖平啊,我總算找到妳了!這幾個月,我到處打聽,也跑了學校兩趟,偏偏就是沒能碰見妳。」老陳挨過身,表情平和,語氣卻帶著淡淡嗔怪,「妳怎麼像個孩子一樣使性子,不說一聲就搬走了?有什麼不開心的,別悶在心裡,儘管找我商量嘛,我,一定改…」
靖平轉過頭,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幾個月不見,老陳明顯消瘦不少,突增的白髮宛如秋日芒草,在頭頂怒放著銀白波濤。她的心霎時柔軟了,她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你知道的,我們…並不適合。很多事強求不來的,我們好聚好散,到此為止吧。」她往前挪了幾步,故意朝租處的反方向走。
老陳跟了上來,依舊滿臉堆笑,「靖平,別嘔氣了,只要妳回來,我什麼都依妳。」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動作很溫和,力道卻不小,「妳住哪?我去幫妳收拾一下。外頭的居住環境又髒又亂,怎麼比得上我那兒舒服?」
老陳的五指就像章魚爪子,死命扣緊不放。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她用盡力氣掙脫不開,只好低聲懇求:「拜託你,放我走…」
「不行,今天妳一定要跟我回去。」他一臉頑強,絲毫不為所動。
靖平急得雙頰緋紅,拼命掙扎,兩人在街頭拔蘿蔔似的拉扯許久,引起好事者圍觀。一個看似上班族的白人男子看不下去,拍拍老陳的肩,擰著眉問道:「Hey, what are you doing?」老陳楞了一下,不自覺鬆開手,靖平一時收不回力道,陡然失去重心,整個人「碰」的一聲,重重摔在人行道上。在路人的驚呼下,她顧不得手腳上的皮肉傷,在老陳逼近之前,她迅速起身,拔足狂奔起來。她繞了好大一圈,確定老陳沒跟上來,才氣喘吁吁地轉個彎,朝住處跑去。
她全身冒著汗,頭髮也濕透了。回到家,她先洗個澡,胡亂解決了一餐。她打開電腦,一字字敲著報告,沒多久,感覺下腹悶痛,她只得放下作業,在床上躺下,等著痛楚過去。
等了十來分鐘,腹痛並沒有緩和。雖不至於痛到呲牙咧嘴的地步,也相當不舒服了。她坐起身,開抽屜找止痛藥,突然想起自己也許有孕在身,不該任意服藥。彷彿回答她的疑慮似的,突然兩腿之間一陣濕熱,她頭一低,察覺大量的鮮血已染紅了睡衣下擺。
她忍著痛清理乾淨,換上另一套衣褲,並從櫃子拿出衛生棉,還沒墊上,另一股鮮血又冒了出來,沿著大腿,像條蛇似的蜿蜒流下,還夾雜著血塊。驚惶中,她捂著臉輕聲啜泣,不知怎麼辦是好。
這時,電話鈴突然響起。靖平收拾起哭聲,很快拿起話筒。平常會打電話來的人不多,通常只有國禎。
「靖平,告訴妳一個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國禎的語氣是不尋常的亢奮。兩星期前,他才剛拿到博士學位,「前幾天去GE面試,沒想到今天就收到合約了。上班地點在紐約,洛克斐勒中心那一帶。」
「恭喜你了。」靖平由衷為他高興,聲音卻有氣無力。
「剛剛我和系裡的學弟聚餐,現在人在法拉盛,離妳家不遠。」國禎仍然倘佯在喜悅裡,沒有察覺她語氣中的不對勁,「靖平,要不要出來走走?我請妳喝咖啡。」
「我…」靖平倒抽了一口氣,按住下腹,悲悲切切地哭出聲。醞釀了整晚的不安與騷動,彷彿瓦斯爐上燒開的水,瞬間沸騰起來,「國禎,拜託你快來。我…我流血了,恐怕…呃,流產。我好害怕。」
靖平斷斷續續說完話,又羞又急,抽泣得更厲害。電話另一頭頓了片刻,似乎倉促間沒能聽懂她的話,然而,才不過數秒,國禎什麼都懂了。
「靖平,別哭。我馬上到。」國禎從容不迫的語氣有如透著沁涼的冰塊,轉眼間,使那壺冒著氣泡的沸水冷卻了下來,「要不要先叫救護車?我現在就打電話。」
「不,我不想驚動到房東和其他人。」她想也沒想,斷然拒絕。
「那麼,妳還走得動路吧?現在妳先下樓,把側門打開,然後乖乖躺在床上。記得,房門別上鎖,我待會兒直接進去。」
國禎從沒應付過這種情況,卻冷靜迅速地安排好細節。十分鐘不到,已開了一部不知從哪借來的車,直達靖平租處樓下,並火速上樓,抱著她往樓下跑,緊急中倒是沒忘了靖平皮夾裡的學生保險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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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秋水流年<長篇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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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6 週日 200701:05
  • 秋水流年 《15》 等待飛魚 (下)



掙扎了一夜,靖平還是硬著頭皮上學了。為迴避熟人,上課之外,她多半躲在辦公室裡,午間則獨自待在系圖書館一角,不再現身人來人往的洛氏圖書館。她以為,只要看不見吳舜德瞭然於心的怨毒眼神,就可以保有基本尊嚴,假裝一切不曾發生。然而,兩﹑三天後,當她在學校販賣機買咖啡時,幾位台灣同學迎面走來,她立即感覺到詭譎的氣氛。
靖平與那幾些人不熟,基於同鄉立場,只算點頭之交。和往常一樣,她淺笑打聲招呼,對方卻僅僅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眼,便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買了咖啡,靖平走回系辦公室。才踏進門,茱蒂跟著走進來,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到走廊。
「靖平,吳舜德他…這兩天說了不少妳的壞話,台灣同學之間已經傳開了。」茱蒂細細地審視她,柔聲問道:
「吳舜德不是一向最挺妳?怎麼現在一提到妳,就滿口不屑,變得像仇人似的?靖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靖平矇著臉,無聲哭了起來。幾年來﹐在異地苟活的許多不為人知的憂傷﹑驚懼﹑委屈,和悔恨,化為無盡的淚水,彷彿三月的櫻花雨,乍然落得遍地都是。她哭著﹐只是哭著,連一句辯解也擠不出口,雖未承認,也等於默認了。
「靖平,妳別難過了。無論如何,我都站在妳這一邊。」茱蒂讓她哭了個夠﹐拍拍她的肩,遞過來面紙。
靖平拭去滿臉的淚花,抬起頭來,才驚覺身旁多了個許國禎,不知他靜悄悄地站在走廊多久了。
「我可以和靖平單獨聊聊嗎?」他微微一笑,對茱蒂頜首示意,把靖平拉到交誼廳旁的長沙發坐下。
「吳舜德那裡,我已經警告過他,要他閉嘴了。」他沉吟了一下,小心說道:「至於他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並不重要。記得,妳一定要忠於自己,站穩腳步,別這麼輕易被擊倒了。」
靖平紅著臉,忘了哭泣,也不知如何接話。國禎的適時出現,令她惶然的心安定不少。她就像身處沼氣四佈的深井,終於戴上了氧氣罩,呼吸瞬間變得順暢,思路也明澈許多。
有個念頭突然冒了上來,彷彿寒夜裡點亮的火柴。她急於捕捉這瞬息的光熱,口氣不由得急促了:「我…呃,想請你幫個忙。」她頭搭得極低,似乎已作好被拒絕的準備,「這幾天我正在搬…家,每天搬一點點。明天晚上以前我得搬完,可是恐…恐怕來不及。」
這星期以來,老陳展現十足的悔意﹐又是鮮花又是禮物﹐就像每回爭執後的一貫賠罪方式。靖平表面上佯裝沒事﹐但每天提早回家,趁老陳上門前偷偷搬一趟。為不使他察覺異樣,她儘可能讓家中擺設維持原狀,只敢搬走小部份不顯眼的書與衣物。今天晚上,老陳有事飛往加州,星期天中午回來。換句話說,這將是她脫離老陳的絕佳機會,但她自知週六整天肯定搞不定,如果單靠她徒手搬家的話。
「沒問題。明天我向同學借部車,早上去找妳。」國禎想也沒想,立即點頭,「你家怎麼去?」
或許她低估了對方的辦事能力,次日早上才過九點,國禎打了通電話來,表示人在樓下。靖平沒料到他來得這麼早,打包才做一半,滿地都是書本雜物,倉皇中,也只得請他上樓來。
臨進門,國禎彷彿突然想起吳舜德提過的一些什麼,「方便…進去嗎?」
靖平紅著臉,眼眶跟著紅了。她撇撇嘴角,生硬一笑,「我就一個人啊!」話說完,她轉頭進門,蹲在地上,自顧自收拾起東西。
也幸虧國禎開了車來,幾大箱衣服和為數不少的書本,一下子就搬得差不多了。和老陳的公寓相比,新居顯得簡陋寒酸,國禎很識相地保持緘默,不曾探刺緣由,這讓靖平鬆了口氣。
傍晚時分,兩人回到老陳的公寓搬剩下的零星物件,他看著一屋子昂貴厚重的傢具﹑電視,以及床頭櫃上的組合音響,猶豫片刻,還是開口了:
「確定這些…都不搬嗎?」
「嗯。」靖平抬頭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把盥洗用具裝進紙袋,雙手卻微微發抖著,「不曉得有沒有遺漏什麼,我再檢查一下…」她站起身,隨意拉開幾個抽屜。國禎很自然地也伸手打開身旁的衣櫃,不料櫃門一開,只見老陳的幾件西裝襯衫孤零零地掛在空蕩的角落,靖平想制止已來不及。
「剩下的這幾袋我來搬。」他迅速關上櫃門,彷彿什麼也沒看見,「肚子餓了吧?晚上我們好好吃一頓,慶祝妳喬遷。」
就這樣,靖平悄悄地搬離那棟豪華公寓,留下一屋子老陳為她添購的傢具和家電用品,以及包含一只價值不斐的蒂芬妮鑽戒的所有首飾。老陳送的衣服﹑電腦和她幾年來攢下的錢,她盡數帶走了——她自知並沒有清高到凌越現實的境界,雖然單飛後,她希望抬頭挺胸,活得更有尊嚴,但那筆為數不小的存款,可助她順利拿到學位,而金錢是當初決定和老陳在一起的主因。
靖平留了張紙條在書桌抽屜,內容只有短短一行“謝謝你的照顧”,和她本人一樣言簡意賅。對於和老陳沒能好聚好散,她深感遺憾,而默默搬走,似乎是表面上看來殺傷力最小的抽身方式了,只希望老陳懂得她的心思,就此懸崖勒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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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秋水流年<長篇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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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3 週四 200702:21
  • 秋水流年 《15》 等待飛魚 (上)



Dear All,
我已經挖好了坑﹐等著被大家推進去活埋了。
讀完這篇﹐不爽的人儘管來嗆聲吧。嗚嗚。
==讓笨女人徹底清醒的不二法門是對她耍狠耍陰 (小邪格言錄)==
大學畢業,靖平與朱蒂留在哥大攻讀經濟碩士,兩個男孩的學子生涯也進入如火如荼的尾聲。一群人閑聊﹑泡咖啡館的時間少了,現在多半相約圖書館見。
不知何時開始,吳舜德偶爾會在深夜打電話來。找女孩聊天,似乎成了他舒解壓力的獨特方式。他一廂情願地聊學業﹑談電影,吹噓著青春期以來顛倒眾生的輝煌紀錄,只圖有個人聆聽牢騷,並不要求對方的任何意見或回應。老陳在時,靖平會拔掉電話線,以避免莫須有的質疑,老陳不在,她會接起電話,任他滔滔不絕發洩個夠。結束通話前,吳舜德總會不厭其煩地問道:
「王靖平啊,看在我苦戀妳這麼多年的份上,妳老實告訴我,妳—究—竟—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她以一貫的簡潔方式笑著回答。

「騙人!」他蠻不在乎地頂了回去:「要不然,妳為何總是神秘兮兮的,不讓我們到妳家聚餐…..」
「房子是跟人家合租的,不方便。」解釋到此,吳舜德不會繼續追問,打個呵欠道晚安就收線。但即使靖平的回答千篇一律,他依然像患了選擇性失憶似的,隔幾天就問一次。
靖平領有獎助學金,成為研究生之後,在系辦公室兼任助理,每個月另有進帳,雖然金額不多,但應付基本生活不成問題。她曾經抽空另找住處,但住慣了有門房警衛的寬敞大屋,再回頭看看那些她住得起的低價雅房,不是環境太吵雜,就是地毯太髒﹑浴室太舊,往往令她望而卻步。聖誕期間,她終於硬著心腸,向老陳表明搬出去的意圖,不料元旦才過,她隨即病了一場,老陳鎮日衣不解帶地侍候湯藥,病好之後,她銘感於心,搬家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情人節前夕,老陳在靖平的住處過夜,由於正逢週末,兩人睡得晚,起得也遲。早上十點多,廚房傳來細碎的碗筷撞擊聲,老陳已經在攤蛋皮弄早餐了。
靖平不好意思賴床,揉著惺忪睡眼,便走進浴室刷牙洗臉。
熱水器轟隆作響,蓋過了電鈴聲。待梳洗完畢,走出浴室,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老陳交疊著腿,坐在沙發上,正與另一男子閑聊,這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她處心積慮保持距離,以保有個人隱私與尊嚴的人——吳舜德。
四目交接,她慘白著臉,就要躲回浴室,老陳忙不迭地將她拉到跟前,她甚至沒能在老陳送她的單薄睡衣上披件睡袍。
「靖平啊,吳先生特地送了禮物來。」老陳指著茶几上一束怒放的紅玫瑰,以及一盒紅色玻璃紙包紮的心形禮盒,皮笑肉不笑地說:
「昨天我送妳的那盒巧克力都還沒拆呢。這麼多糖夠妳吃好長一陣了。」
靖平低著頭沒有答腔,整張臉熱辣辣的,彷彿迎面挨了重重一記耳光。
老陳按著她的肩,在長沙發並坐下來,又漫不經心問道:
「吳先生第一次來嗎?」
「嗯。」吳舜德垂著頭﹐將手中那本薄薄的中國同學通訊錄越捏越緊,像鹹菜乾似的皺成一團。
「吳先生,你說你唸電機系的?碩士班嗎?」
「呃…博士。」他口氣很是生硬,平日的伶牙俐齒不見了。
「青年才俊,不簡單啊。我們靖平生性木訥,以後還請吳先生多多照顧。」他伸出手,在靖平裸露的手臂來回摩挲,湊過臉,像是在徵詢她的首肯似的,「嗯?」
吳舜德怔怔看著靖平身上的半透明睡衣﹑屋角凌亂的雙人床,以及一臉惺忪的老陳,他猛然站了起來,差點兒碰翻桌上的熱茶,「抱歉,我還有事得先走了。」走到門邊,他側過頭,淡淡看了靖平一眼,眼底盡是懶得隱藏的輕蔑與怨毒。
沉重的鐵門碰的一聲關上了。靖平呆立原處,眼淚像倒轉的沙漏嘩啦嘩啦地流下,雙腿不停打顫。完了,幾年來苦心經營的友誼﹑刻意製造的完美假象已毀之一旦,今後她該以什麼樣的姿態面對這群朋友?她怎麼有臉現身校園!
「翅膀長硬了,開始作怪了是嗎?」老陳突然殺氣騰騰地逼了過來,一把揪住她的長髮,使勁往後扯,「妳說,這些年我供妳吃供妳住,幫妳付學費生活費,哪一點虧待過妳?正奇怪妳怎麼沒事吵著搬走,原來是背地裡討了客兄….」
老陳左手鉗住她的髮,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她幾乎喘不過氣,開不了口,只得揮舞雙手,試圖推開他。
他火了,將她整個人倒拖幾步,往床上用力摔過去,旋即跨身而上,以雙膝鉗住她的下半身,一拉一扯之間,她薄如蟬翼的睡衣頓時被撕裂成一片片。晌午的陽光自百葉窗縫隙滲露進來,單點對焦下,她裸露的肢體頓時成了砠上肉,老陳毫不憐惜的挺進,則成了一把利刃,把她僅存的一絲依戀劃成碎片。
當天下午,趁老陳離去,靖平撐著一雙哭紅的眼,獨自到地鐵站附近找房子。才看了三家,即火速敲定。屋子是一棟老式的歌德建築,台籍房東一家住樓下,樓上三個房間分租給學生。房租還算合理,房間也算乾淨,還附帶簡單傢具。雖然品質上和老陳的豪華公寓天差地遠,她已顧不得挑剔,立刻簽了約,說好次日起算房租。回家後,她火速把部份衣物裝箱打包,打算以化整為零的方式悄悄搬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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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秋水流年<長篇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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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5 週三 200701:11
  • 如果能再和他相遇— —關於姜霆 (下) 12/05 已完結



那年夏天﹐就在近似虛幻的幸福中無聲滑過。我倆頻繁見面﹐多則一日三次﹐少則三日一次。他大方地把我納入內心世界﹐和我分享悲喜榮辱﹐與同學朋友聚會﹐也總拉著我一起出席。我一向極度戀父﹐與同齡男孩很難引起共鳴﹐但和他在一起時﹐因頻率相近而激蕩的火花﹐以及相知相惜衍生的和諧感﹐卻讓我上了癮似的深陷其中。
當夏天接近尾聲﹐公司一群同事舉辦了北海岸露營活動﹐他也受邀參加。整個晚上﹐我們不避行跡地黏在一起﹐有人打趣道:「你們兩個好像啊﹐尤其笑起來的時候﹐簡直一個模樣呢!」
「應該是說﹐味道接近吧﹐像一對雙胞胎。」大家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為掩飾窘態﹐我拔腿就跑﹐而他竟傻傻地追了上來。在眾人的笑聲中﹐我跑得更急更快﹐一頭長髮﹐隨著海風飄啊飄﹐青春﹐正在飛舞。
營火晚會結束﹐大家陸續回帳篷休息。睡意全無的他﹐拎著幾罐啤酒﹐邀我一起到沙灘上賞月。夜已深沉﹐周遭的人聲漸趨平息。我們躺在無人的沙灘上唱歌﹐以熟悉的模式擁吻﹑愛撫﹐聊著白先勇筆下尹雪艷的雍容風華﹑以及週旋於她身邊的一群沒落貴族。
「夏天就要結束了。」我戀戀不捨地抱緊了他﹐「開學以後﹐見面機會就少了。」
「我會經常回台北的﹐雖然不是每個週末。」他靠過來﹐和我鼻尖抵著鼻尖﹐額頭觸著額頭﹐以溫和的口吻勸慰道:「只要回台北﹐我就來找妳﹐嗯?」
「我好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今年夏天唷。」我那突來的感傷並非毫無根據。當時﹐我已踏入另一段感情﹐也確信一﹑兩年後會出國。小小遲到的他﹐就某一觀點來說﹐只能算是我的劈腿對象。
「妳啊﹐想太多!」他拉我站起來﹐興奮地指向東方﹐「妳看﹐日出了!我們到鎮上逛逛﹐早餐店差不多要開門了吧。」
我很希望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但接下來的發展﹐證實了我的疑慮。
剛開學的幾個星期﹐他幾乎每一﹑兩星期就回台北。人一到站﹐便打電話約我見面。他揹著大包小包的換洗衣物﹐雖然帶著倦容﹐仍舊和我談笑風生。
因他的邀約﹐我也曾準備一堆吃的喝的﹐前去他在校附近的租處探望。只是很不巧的﹐那天他一群同學﹐臨時決定在他的寢室討論Project。我遠遠地坐在一角﹐翻閱他書桌上的尼采﹐試圖和這個與我不太熟悉的大人物對話。在長達兩﹑三個鐘頭的等待裡﹐我沒有太生氣﹐也沒有表現絲毫不耐﹐偶爾抬起頭﹐看著他以領導者的姿態分配工作﹑核對進度﹐竟感到一絲莫名的驕傲﹐卻也悚然察覺﹐原來﹐我和他的距離﹐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的近。
當他的同學們紛紛散去﹐我也差不多該趕搭北上的末班車了。他走過來﹐抱緊我﹐一疊聲道歉﹐「小邪﹐對不起﹐本來今天計劃帶妳到處走走﹐沒想到出了一點狀況。」見我笑得疲倦而勉強﹐他歉意更深了﹐「不好意思﹐讓妳大老遠趕來﹐還坐了幾小時的冷板凳…」
說難聽一點﹐我這人真有夠賤。堆積了一肚子的悶氣﹐在他懷裡﹐竟立時化了大半﹐「欸﹐好晚了﹐我該回去了。」我指著屋角的小冰箱﹐婆婆媽媽地叮嚀﹐「那幾樣滷味千萬別加熱﹐室溫狀態下最好吃。」
「再陪我十分鐘好嗎?我待會兒送妳去搭車﹐保證來得及。」他打開那包吃的﹐拉我坐下﹐對晚間冷落我的事仍無法釋懷﹐「小邪﹐妳真乖﹐修養真好。換作是別人﹐恐怕早就發飆了吧。」
「誰說我修養好!」我玩心大起﹐面目猙獰地捶他一拳﹐「你必需為今晚的冷板凳事件付出代價。」我指著牆上幾幅他的油畫作品﹐厚著臉皮道:「送我一張你的畫畫﹐我從此既往不咎。」
「好啊﹐這還不簡單!不過這些都是舊作﹐有空我再好好地為妳畫一張。」
當天晚上﹐很幸運地趕上了末班車﹐抵達台北家中時已是三更半夜。下個星期﹐我被禁足在家﹐而他也沒能北上。
我滿懷期盼﹐等待他為我作畫﹐然而﹐我始終沒能收到他的畫作。
※以下為 11/29 新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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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3 週二 200722:26
  • 如果能再和他相遇— —關於姜霆 (上)



長篇小說「秋水流年」已連載了將近一半。第一男主角姜霆﹐至今為止雖然形象不夠明晰﹐但在後半本將擁有廣大的伸展舞台。
或許為了保留隱私﹐也或許是習慣性的自我防衛﹐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公開說出口。
是的﹐
姜霆確有其人﹐雖然靖平不過是個杜撰人物。
而我﹐和靖平這角色毫無關聯。取而代之的﹐我不過是曾在姜霆生命中發光發亮的一顆小星星。

事實上﹐說他就是姜霆太牽強。因為小說裡的姜霆﹐是他﹐卻也不是他。
我筆下的男主角姜霆﹐一半以上的人格特質與他接近﹐學經歷也取材於他。不同的是﹐小說裡的姜霆﹐外型被美化了﹐身高被抽長了﹐成長背景﹐則由台北某中產高樓社區﹐「下放」到新生南路的空軍眷村。至於省籍﹐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是個小番薯﹐反之﹐姜霆是枚小芋仔。
現實生活中﹐他是個才氣縱橫的獅子男。雖說和我同年﹐我讀過的書﹐他全讀過﹔我沒讀過的書﹐也差不多被他讀完了。他吸收力強﹐領悟性高﹐一本書﹐過目後便融會貫通﹐不像我﹐總得在文字迷宮橫衝直撞﹐多繞些冤枉路才豁然開朗。他家境富裕﹐卻毫無驕奢氣息。他直爽﹑親切﹐個性中帶有迷人的草根性。當我依然懵懵懂懂﹐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或打算時﹐他已經明確知道﹐日後會踏上建築這條路。
當然﹐這樣的天之驕子﹐自然不曾混流氓﹐更沒被抓去關過。
直到今天﹐我還清楚記得和他初相識的情景。
那是個炎熱的夏日午後﹐走在街頭﹐仿彿下一刻就會被氾濫的汗水淹死。當時我在某處打工﹐午休結束﹐走進辦公大樓﹐過強的冷氣﹐使我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我擦乾一頭一臉的汗﹐頭一抬﹐見他快步走進來。
我不想以太多誇張字眼形容一見傾心的感覺。就外型來說﹐他並不高大﹐在很多人眼中甚至不夠帥﹐但他眉眼間舒展的藝術家神采和與生俱來的強勢氣質﹐正是那種瞬間就能征服我的類型。我看著他愈走愈近﹐兩頰竟不自覺發熱﹐我幾乎聽得見胸口疾速得不尋常的心跳。我發現自己又開始冒冷汗﹐想找出外套披上﹐卻四肢發軟﹐無法動彈。
這輩子﹐如此憾動我心的初遇有過兩次。另一次﹐對手是某天秤男﹐但深究起來﹐這個「姜霆」所挾帶的第一眼殺傷力遠甚於前者。
 或許因為一眼望去﹐我是辦公室裡唯一和他年齡相近的人吧?他走進門﹐在我面前停留了兩秒﹐微笑﹐隨即橫越寬闊的大辦公室﹐在遠遠的另一角和他人聊了起來。
我強裝鎮定﹐兀自瞎忙。然而﹐我感覺有一道黏黏的眼神﹐從十點鐘方向的斜對角落投射而來。藉著接電話的機會﹐我轉過頭去﹐卻和那人的眼神撞個正著。他靦腆一笑﹐依然看著我﹐態度坦然得令人生氣。
打開卷宗﹐我打算回覆幾封國外客戶的來信﹐於是把座椅轉了一個角度﹐在電腦前坐定 (註:當年辦公室電腦尚未普及到一人一機的程度﹐Telex, Fax, 以及IBM小螢幕打字機才要角。我打工這家﹐是每4人合用一部電腦﹐其中一個電腦桌正巧在我辦公桌旁邊……是說﹐我幹嘛囉哩叭唆解釋這麼多啊﹐神經病。) 我的雙手在鍵盤上快速移動﹐一封簡單的報價信﹐打了又刪﹐刪了又改。鄰桌的大姐姐打完電話﹐轉頭過來﹐小小地驚呼一聲:「小邪﹐妳生病了嗎?妳的臉好紅﹐是不是發燒了?」
我微笑否認﹐決定先把信擱在一邊﹐然後捧著馬克杯﹐到廚房倒杯咖啡。經過那幾排座位﹐那人已經不在原地了。我鬆一口氣﹐雖然不免有小小的失落。
咖啡是滾燙的。我加入雙份糖包﹐拌入奶精﹐徐徐攪拌冒著煙的深褐苦汁。此時﹐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從左後方傳來:
「原來妳在這裡打工呵!」
我尚未轉頭﹐對方已經站在眼前﹐咧著嘴﹐笑得像個孩子似的。我又驚又喜﹐臉倏然地又紅了(年輕時臉皮超薄﹐尤其遇上恐怖對手時﹐整個…非常不爭氣) 。
他﹐並沒有詢問我的姓名﹐仿彿一個和我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異地重逢時以極其自然的態度熱絡寒喧。而打從見他第一眼起﹐我便莫名知道(直覺吧?)﹐他玩樂器﹐也愛畫畫﹐他博學健談﹐更重要的﹐我的跳躍思考和胡言亂語﹐他懂。
以下這段張愛玲作品﹐貼切地陳述了我當時的感動: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
我已經記不得當時聊了什麼﹐實際上﹐領取微薄薪水的打工族﹐上班時間﹐並不容許打混。在那短短的三﹑五分鐘裡﹐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聊沒幾句﹐他突然盯著我的手指甲﹐輕聲問道:
「妳大概很久沒彈琴了吧?指甲稍微長了一點。」
我愣了一下﹐但沒有過於驚奇——既然我能一眼看穿這個人的現在和過去﹐對我﹐想必他也有同樣的能力﹐「有啊﹐我一直在彈琴﹐只是懶得修指甲。」我攤開十指﹐端詳了一下﹐跳躍思考的老毛病又犯了﹐「對了﹐我好羨慕Don Henley 主唱兼鼓手那種嫻熟駕馭全場氣氛的魅力唷。」
「嗯﹐Phil Collins也不錯。但說真的﹐無論技巧或氣勢﹐比起Don Henley﹐他畢竟差了那麼一點。」
狹小的廚房﹐不時有人進進出出。我們不得不終止談話﹐只倉促地交換了姓名。他事情辦妥﹐向我略一擺手﹐便昂然踏出公司大門。
我的臉還在發熱﹐心律仍無法從突來的喜悅中恢復正常﹐只能悄悄按著胸口﹐抑制著大聲尖叫或高歌一曲的衝動。
才剛坐下﹐桌上電話響了﹐是總機轉來的外線電話。
「小邪﹐是我。」他粗聲粗氣的聲音漾著笑﹐「剛剛忘了問﹐今天妳有沒有事?下班後我到公司樓下等妳。」
「好啊。」我滿心歡喜﹐也不作態矜持﹐很爽快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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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6 週二 200701:02
  • 秋水流年 《14》 如歌的行板 ﹙下﹚

聚餐後第三天中午,靖平像平常一樣,帶著在家做好的火腿蛋三明治,坐在洛氏圖書館門前的大階梯用餐,茱蒂下了課,買了份沙拉,見靖平一個人待在老地方,也靠坐過來。
那天太陽很好,四月中旬,春天的腳步尚未站穩,空氣中滲透的暖香已隱然有夏天的味道。靖平喝著瓶裝礦泉水,與茱蒂有一搭沒一搭閑聊。遠遠的,見到吳舜德與許國禎兩人,從廣場另一頭拾級而上,左顧右盼的似乎在找人。
洛氏圖書館門前的雄偉階梯,一向是哥大學生聚會閑聊的熱門景點,加上正逢陽春時節,不少人趁著課間在此做日光浴,放眼望去,滿坑滿谷都是人。茱蒂站起身,朝著來人用力揮手,兩個男孩在人群中看見她們,笑著走過來。
「妳們果然在這裡!」吳舜德一身清爽的白T恤牛仔褲,笑容很是燦爛,「下午還有課嗎?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靖平兩點鐘有課,茱蒂下午沒課,打算留在學校圖書館找資料。由於時間還早,四人便信步前往學校附近的匈牙利人咖啡店。
很幸運的,一向一位難求的露天座椅空出了一張小桌。面對隔街的華麗教堂和小公園,喝著清淡卻不失香醇的美式蒸餾咖啡,靖平的心情很放鬆,也很自在。
茱蒂個性活潑明朗,吳舜德的幽默風趣則帶著幾分頑皮的戲劇化,兩人一搭一唱,笑料百出。相較之下,許國禎就顯得內斂許多,但他適時切入的簡短眉批,也頗有畫龍點睛的趣味。
從那之後,四人經常在午休時間碰面,學校附近的咖啡館和小公園是他們慣常的聚集點,即使再忙,兩個男孩總會儘量抽出時間,到圖書館附近晃晃,即使幾句無謂的寒喧也好。
很明顯的,吳舜德是衝著靖平來的。表面上,他發揮了圓滑的交際手腕,對兩個女孩一視同仁,事實上,他的眼光總是熱切地繞著靖平打轉,言
談之間,亦毫不掩飾對她的欣賞。由於他的示愛方式高調而誇張,靖平寧可躲在似是而非的煙幕裡,將對方的別有用心當成玩笑看待。
茱蒂對吳舜德的好感也是顯而易見的。一向注重打扮的她,如今更是光鮮亮麗。她不時製造與男孩們的見面機會,與吳舜德交談時,口氣也特別溫柔。
至於許國禎,則一派雲淡風輕的泰然。他經常以局外人的姿態,看著吳舜德與茱蒂打情罵俏,彷彿一個縱容孩子們嬉鬧的慈父,偶爾轉過頭來,與靖平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幾年下來,這樣的四人約會一直持續進行著,吳舜德與兩個女孩之間的關係也日漸微妙。好幾次,茱蒂當著眾人面前,大方要求吳舜德與她來個二人約會,皆被他嘻嘻哈哈地敷衍了過去,而私底下,吳舜德曾三番兩次地約靖平單獨出遊,她也總以功課太忙為由推脫。
雖說吳舜德俊帥幽默,在異性之間很吃得開,但他太活潑﹑太善辯,也太浮誇,完全不是靖平喜歡的類型。相形之下,許國禎的沉穩內斂,反倒令人覺得親近些。許多時候,茱蒂與吳舜德忙著抬槓,許國禎不願靖平被冷落,便挨過來和她聊天。他的口氣是溫煦的,態度是坦誠的,彷彿一張雪白柔軟的宣紙,惜話如金的靖平樂於在其上揮灑筆酣墨飽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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