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美東邪神改名楊洛

 
當天電話安安靜靜的，除了這張真假莫辨的訂單之外，只進來一張小單。到了下午四點，客人依然沒有回信，我開始沉不住氣了。當爸爸出門取貨時，我抓出訂單，戰戰兢兢地撥了同一組號碼， 並打定主意，萬一又是那女人接起來，老子就立刻掛電話。

這回接電話的是個男人，從他那裡，我得到相同的答案︰打錯電話了。由於對方口氣溫和，態度親切有禮，我眼見機不可失，便把客人訂貨之事，以及訂單上的運送地址委婉報上。他非但沒有一絲不耐，還非常客氣地表示，他三個月前才搬來此地，這支電話是新申請的，至於他的所在地址，則與訂單上所列差了好幾條街。

我道謝不迭，掛上電話，自知這回真的遇上了騙子，只好摸摸鼻子，把訂單扔一旁，不再管它了。

沒想到，第二天，「騙子」回信了。

「親愛滴Jessica，

我是現役軍人。今年年初前往伊拉克打仗時，為節省不必要的開支，我把電話停掉了。雖然通訊地址沒變(與訂單所列相同)，但目前在國內並沒有聯絡電話。

昨天在網上訂購時，由於系統規定電話號碼欄不得空白，我考慮了一下，就把那支舊電話打了上去，不料因而造成貴公司的困擾，在此致上深深的歉意。

我母親住賓州，電話號碼是&*#^%&^%@。倘若您需要查證訂單寄送地址，不妨和她聯繫。

至於您提出關於VGA的建議，沒問題，就照您說的辦。

三天後我將搭機回國，在喬治亞州老家待三﹑四天，隨後到外州旅行一陣，再回伊拉克(選購這部功能強大的電腦，就是為了在前線無聊時玩game用的 :p) 。不知貴公司能不能將到貨日控制在下星期二至星期五之間，以便我屆時應門簽收。

先謝謝您的幫忙。

傑若米‧&%^(@$#&^*~

「呵呵，原來在伊拉克當兵哦，難怪要等休假回國才下訂單。」爸爸讀完信，樂不可支，「就說他不是騙子嘛。說不定他是大將軍呢！」

「才不是勒。」我理直氣壯頂了回去：「大將軍多半年紀不輕，才不會喜歡玩game呢！這人一定是年輕小兵，沒有家累，所以捨得買這麼高檔的電腦。」

「小兵一般薪水不高，這還真是大手筆耶。」

「嗯，我猜啊，在槍林彈雨的前線，他看透生命的無常，覺悟到人生海海，應即時行樂，所以卯起來用力花錢。」我陷入一陣感性的沉思…，「況且在伊拉克悶了半年，薪水沒處可花，當然口袋飽飽的唷。」

「說的也是。」爸爸微笑同意，「那麼，要不要打電話向他母親求證呢﹖」

我在網路電話簿查了一下，嗯，傑若米母親的姓名電話完全吻合。「既然都弄清楚了，沒事就別打擾人家老太太。」我一反平日的機車，變得超級阿沙利。然而，一種奇怪的想法突然掠過心頭，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嗯，對，別打電話，還是別打電話得好，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我詭異的表情令爸爸好奇不已。

「萬一他媽媽說，傑若米已在幾個月前…呃，為國捐軀了，那…咱們該如何是好﹖.」

「小姐，拜託妳別濫用想像力，很恐怖耶。」爸爸狂笑一陣，敲敲我的後腦勺，「先刷卡吧，刷不過的話再來煩惱這些有的沒的。」

卡刷過了，我托著腮，又突發奇想：
「這部電腦，你一定要用心組裝哦。」

「欸，哪部電腦，我不是用心在組裝啊﹖」爸爸瞪我一眼。說真的，咱們公司出貨品質之高，還真不是吹牛的。在嚴格的品管控制下，開業至今的退貨率是零，這樣的佳績恐怕是許多公司望塵莫及的。

「還有，可以的話，把我們小小的網址LOGO貼在電腦上……」

「幹嘛﹖妳打算在伊拉克營區打廣告，好讓美軍回國度假時前來光顧嗎﹖」

「才不是咧。」爸爸恁也小看我那不可一世的野心了，「萬一…. ，呃，我是說萬一，伊拉克美軍遭受恐怖攻擊，營區被炸得滿目瘡痍，紐約時報記者前去採訪時，在廢墟中發現我們組裝的電腦，插上電竟然生猛如常，可玩game可上網，驚駭之餘，說不定在報紙版頭列上聳動的標題『People Died，PC Alive』，然後，我們名聲大噪，從此一發衝天。」我繼續耽溺在春秋大夢中，「天啊，訂單接不完，那可怎麼辦勒﹖我們只好僱用500名員工，日以繼夜地測試組裝，我呢，每天睡到自然醒，忙著做臉修指甲腳底按摩油壓三溫暖……」

張愛玲「傾城之戀」的經典句突然改頭換面，成了此番情境的OS：異域的陷落成全了我們，但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

「哈哈，妳的想像力真的很恐怖。」爸爸這回笑得快岔氣，「好啦，快工作，別淨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們配合客人的指定時間，如期把測試完成的電腦運送目的地。三星期後，當我們忙著其他報價，幾乎忘了幽靈訂單這小插曲時，很意外的，傑若米來了通電話，除了詢問幾個簡單的作業系統問題，還謝謝我們配合他的返家期出貨。

「呃，我以為你又去伊拉克了耶。」電話是一大早打來的，我還在半睡半醒的游離階段。

「我剛剛結束度假，明天就上飛機。」傑若米的聲音很年輕，也很好聽。

「有件事，我有點好奇耶，不知該不該問﹖」從聲音推斷，他是個好好先生。不待他回答，我連珠炮似的提出懸疑許久的問題︰
「欸，當初你為何不向外州訂購，卻寧可多付200元的營業稅，向喬治亞本州公司買電腦呢﹖」

「呵呵，這問題問得好。」傑若米仿彿早料到有此一問，「我注意你們網站好一陣了。說真的，網上那麼多電腦公司，我從未見過像你們這樣兼顧美觀﹑專業和人性化的網站。我想，既然架得出這般高水準的網站，你們的組裝產品一定也在水準之上。何況，我發現你們經常更新網頁，價格也比大部份公司公道許多。我相信這額外兩百元絕對花得值得。」

「謝謝，謝謝。」我感動得傻眼了，一時詞窮。

「而且，同是喬治亞在地人，我相信你們具有南方人的純樸與厚道。」他笑著補充道。

我臉紅了。其實老子生長於台北，加上在紐約待過五年，血液裡流淌的是都會人的刁鑽機靈。如果傑若米得知我那「People Died， PC Alive」的邪惡致富美夢，恐怕會氣得殺人吧？

Anyway，這通充滿激勵性的電話，為幽靈訂單下了個完美句號。接下來又有什麼其他鮮事呢﹖請待我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