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才一個月不到,靖平已找著了工作,在華爾街某證券公司擔任財務分析助理。雖然上班時間長,工作壓力大,新人的待遇也不算優渥,但相較過去零碎打工的酬勞,現在她不僅自給自足,每個月還可以存下一筆錢。
國禎的上班地點離她並不太遠。兩人經常在週末或下班後一起吃頓飯,看場電影,或相約中央公園散步。國禎人格溫暖,言辭雋永,和他在一起,靖平有一種踏入家門的自在感,好比寒夜裡的一杯熱咖啡,才握在手中,就感覺得到溫度,尚未入口,即嗅出其香醇。她滿意這般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默契,雖然如斯的曖昧迷離對國禎來說不甚公平。
上班了兩個月,靖平對工作流程逐漸上手,雖然職務仍掛名助理,實際上已一腳踏入財務部門的核心。
那一年春天,公司計劃全面更新作業系統和相關軟體。承包公司三天兩頭派人來公司,與各部門代表開會討論新軟體的細部問題。有一天,靖平的主管請假未到,其他人便拉她參加湊數。
小會議室裡,軟體研發公司的人講解得正熱烈。她打開筆記本,逐項記下摘要。有人從長桌子另一頭走過來,拿著一疊影印文件分送。她接過來,點了個頭算是道謝,對方卻停下腳步,自喉嚨發出類似呻吟的喟嘆。
靖平抬頭一看,整張臉立時刷白。眼前這個身著淺藍襯衫,打著深藍領帶的衣冠楚楚的男子竟是Jason,老陳的大兒子。她還沒決定該不該打招呼,對方已從頭到腳迅速掃射過她,冷冷地走開了。
會議中,她如坐針氈,即便低著頭,也感應得到那雙冷峻銳利的眼神遠遠掃射而來。好容易挨到結束,她收拾桌上的紙筆,才要起身,Jason突然挨過來,「一起去喝杯咖啡,我有事找妳。」口氣幾近命令,不容商量的餘地。
「我今天很忙。」靖平不敢看他,只快步朝門口挪去。
「幾句話而已,不會太久的。」Jason緊抓她的手腕,像押犯人一樣,甚至不讓她回辦公室喘口氣,直接把她帶往公司對街的快餐店。他自作主張點了兩杯咖啡,不待靖平開口,突然便問:
「我爸的近況,難道妳一點也不想知道?」他瞇著眼,仔細打量她。
靖平躲開他的眼神,撕開糖包,以小匙攪拌杯子裡的咖啡。一圈又一圈褐色的漩渦,就像她那段不願回首的過往,濃濁﹑晦澀,而陰暗。
「去年夏天開始,他天天往地鐵總站跑,在出口一站就是兩﹑三個小時,颳風下雨也不例外。」Jason掏出香煙,察覺坐在禁煙區,又整包收了回去。「在我看來,他已經不太正常了,整個人了無生趣,反應遲鈍,和從前完全不同。」
靖平的雙眸浮上淚水,想為自己辯解,卻不知怎麼開口。
「兩個月前,他開車到外州的路上,發生嚴重車禍。」
「啊…」她背脊一陣冷。
「車毀人傷,在醫院待了幾個星期,命是保住了,但從此跛了一條腿,身上多出幾個疤。」Jason彷彿在談論別人的家務事,一臉嘲諷看著她,「可笑的是,才剛出院,他又一拐一拐地回地鐵站站崗,每天傍晚五點半,比上班打卡還準時。」
「怎麼會這樣…」Jason的一席話,有如天外飛來的石子,陡然墜入盈滿的水杯,濺出她成眶的淚。是老陳先破壞遊戲規則的,為了掙脫他日益膨漲的佔有慾,她不得不選擇悄然抽身。雖說這場意外和她並無直接關聯,但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天可憐見,這輩子,她已經犯過太多的錯,鑄下太多無可彌補的遺憾了!
「妳真美,連哭泣的時候也是。我爸的審美觀一直不錯,他喜歡精緻的衣物﹑貼地的跑車﹑漂亮的女人,但是,妳的內在究竟是蛇蠍還是天使?」Jason皺緊眉頭,審視她良久,「我並不清楚我爸給過妳多少錢,就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公平交易,出了事,妳也不能袖手旁觀吧?人家說,一夜夫妻百日恩,而你們已經超過天方夜譚裡的一千零一夜…」
最後那句帶著明顯的惡意。靖平吸吸鼻子,把委屈和怒意一併吸了回去,「他說…我可以隨時離開的,可是後來卻不讓我走…」
「我爸的狀況,我已經告訴了妳,而妳也知道哪裡找得到他,其他的,妳自己看著辦吧。」Jason喚來侍者買單,臨走前丟下一句:「如果妳還願意和他在一起,我不會有意見。要不然,找個機會勸勸他吧!」
當天靖平加班到晚上九點多。下了地鐵,她像往常一樣從最遠的出口繞道回家。她遠眺大街轉角的其他出口,並沒有看到老陳的身影。
次日,她在正常時間下班。顛峰期的七號地鐵總站照例是人擠人。她跨出地面,慢慢走向十字路口,對街就是去年夏天被老陳攔截的另一出口。
地鐵才到站,下班人潮彷彿打開的水閘,一波波淹沒大街。靖平躲在百貨公司的圓柱旁,以她一點二的好眼力凝神觀望。
剛開始她沒見著什麼。衣著光鮮的人們不斷來來去去,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又等了幾分鐘,她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外套的熟悉背影,像根柱子似的,動也不動,靠在出口左側。
她初初以為那是老陳,但那人頭髮灰白,身形傴僂,與年過五十但保養得當的他相去太遠。她告訴自己,她應該認錯了人。
她走向十字路口,以廣告看板為屏障,繼續站著觀望。沒過多久,藍衣人突然轉過身來,一拐一拐地朝前走幾步,在一塊凸起處坐了下來,與馬路對面的靖平只有幾丈之距。現在,她可以清楚看見那人的五官,與他手中柱著的枴杖。
沒錯,那人確實是老陳——突然老了二十年,頭髮幾乎全白的老陳。
靖平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穩,只得緊抓著廣告看板,任眼淚大滴大滴流下。 老陳雖然專制霸道,對她卻是真心實意的好。想起他過去百般的疼惜照顧,她心一軟,忍不住就要衝到對街,跪在他跟前,致上她深深的謝意與歉意。
然而,就算道了歉,她還能為他做些什麼?他想要的,她既無法給,陡然露面,只會將沉澱多時的過往再次攪亂,並造成彼此的二次傷害罷了。
天漸漸黑了,早春的寒氣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老陳依然坐著,彷彿一具風乾的化石。八點整,街上行人越來越少,一部日本車停了下來,閃著雙黃燈。車門打開,一個中等身高的年輕男子走近老陳,攙扶著他上車。她認出那男子是老陳的小兒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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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All, 這老頭兒已經差不多下臺一鞠躬了 所以大家別擔心 我不會再讓他出現的 是說﹐突然很想把這篇"秋水"改名為"禍水" 哈哈
幸好靖平忍住沒衝過去 不堪的就別回首
嗯嗯﹐依一英明 這時候不能心軟 衝過去就整個完蛋了
如果是我,連工作都不要了,省得有人頻頻提醒不堪回首的過去。
嗯嗯﹐是啊 工作再找就有了 (不過如果剛開始辦綠卡的話比較麻煩就是) ANYWAY﹐老陳的兒子不在同公司 只因軟體更新給碰上面 所以威脅並不大 反正他也是要面子的人 不會讓老爸來這棟門禁森嚴的公司丟人現眼 不過靖平後來辭職了...
然後啊.... 「一起去吃喝杯咖啡....」是怎樣?是要吃還是要喝?
哈哈﹐感恩^_^ 改過來了 喝咖灰...
Ya!!! 今天我終於考完試了,明天起就放寒假了。 看到這文真是大滿足~~ 老陳這樣也算終於變回正常人好不好,滿得遺害人間。 這靖平也終於頭腦清楚一次啦,不過真想看看靖平跑過去後,老陳那張老臉的表情變化。 挖哈哈
恭喜妳考完試了 妹妹辛苦妳囉(((HUG))) 呵呵﹐妳的"正常人"定義超勁爆的說^_^ 老陳整個已經淪陷了 完全不像原來的自己 這準時站崗的IDEA雖然是我想出來的 但現在回頭看﹐覺得背脊發冷呢﹐嘿嘿 對吼~~靖平如果現身 老陳肯定嚇呆:P
這篇看了鼻頭發酸... 雖然不能心軟,可總也是深愛自己的人。
嗯嗯﹐一個沒拿捏好 搞到這種局面還真可悲 不過人非草木 想起對方曾經的好 靖平一定很難過捏
這老陳也真自虐 前後做事都像小夥子 不經大腦思考 現在又出來討同情 不過 若是我 會過去勸他耶 就是想辦法讓他恢復正常 死心吧 也許老陳只想道歉 那就聽他把想講的講完 應該也算善事一件 畢竟也受他幫過 我不無情啊 小邪怎麼會覺得我無情 好冤枉啊
是啊﹐年紀都那麼大了 談起感情還這麼不理性 不過這種人很多捏 妳看報紙社會版 有不少情殺事件 發生於後中年期的男女身上 靖平還是別衝過去得好 一個正常人 (尤其是飽經風霜的老男人) 是不會那樣神經兮兮地準時站崗 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況且是他自己破壞遊戲規則 而那規則﹐是他當初自己訂下來的 所以我雖然同情她 不會心軟捏 呵呵﹐我是說愛恨分明的特質 不是針對"無情"二字耶 妳妳妳別想太多唷
喔拉拉 突然來記回馬槍啊 小邪還是有顆柔軟的心,才會讓他出場...
嗚嗚﹐好慚愧哦 其實其實我沒安太多好心:P 讓他出場﹐除了為靖平的那段過去劃下句號 也是為了促使她投奔國禎的懷抱中 不過靖平的內心很柔軟 差一點就真衝過去了:P
怎麼搞的?我竟覺得毛骨悚然... 所以說,欠什麼都好算計,就是恩情不容易償還 而且老陳先生和靖平之間明明就只是交易啊... 到底是誰發明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啊
是啊﹐我超討厭那句鬼話 不管是夫妻情人還是炮友 上床各取所需 下了床﹐日子還是要過 哪來什麼鳥恩 我覺得那句話不過是分手時用來要脅/勸慰/哀求對方(或局外人哄騙當事人)的藉口罷了 況且靖平和老陳真的只是交易啊 都讓他爽過了﹐他還想怎樣啊﹐我操 (哈哈﹐口氣粗魯了些﹐請見諒:P)
“一夜夫妻”自 然 重 點 在 “夫 妻 ”吧 。炒 飯 不 算 。 不 然 在 這 溫 情 氾 濫 成 災 的 時 代 ﹐ 主 管 陰 陽 簿 的 老 頭 ﹐決 定 “百 世 ”姻 緣 的 老 先 生 。 恐 怕 早 掛 冠 辭 職 了
嗯﹐那豬頭整個搞錯方向 炒個飯有什麼了不起 難道上過床就要謝主隆恩嗎 老陳對她有恩沒錯 但靖平也奉獻過她的青春 耐心陪了他一段 雖然老陳出事和靖平脫離不了干係 但不能把責任推到她頭頂嘛
其實有點同情老陳....
嗯嗯﹐我也很同情他耶 雖然他自作孽 但他的確是發自內心愛著靖平的說:P
看完這篇我反而覺得老陳的兒子想法很奇怪. 明明說了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公平交易". 還告訴靖平老陳的近況..根本就是要她回老陳身邊嘛~~ 是老陳自己走不出這個泥沼. 難道還要靖平回去繼續勾勾纏嗎?
嗯嗯 那人對靖平的口氣充滿輕視 也明白靖平和她爸的關係只建立在金錢上 卻把道義啊責任啊整個推給她 整個莫名其妙 不過大概就是希望他老爸恢復正常吧 死馬當活馬醫那樣 哇勒 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