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美東邪神改名楊洛

三月底﹐化療後浴火重生的頭髮彷彿春天新綠的草坪﹐柔軟地覆蓋我的腦門時﹐爸爸終於履行承諾﹐正式為公司網站打廣告了。

老實說﹐選在忙碌的報稅季開業﹐時機的確不對。四月份為蕭條的百業拉開序幕後﹐接下來﹐就是所謂五窮六絕的暑期淡季。即便許多客源穩定﹑歷史悠久的公司﹐也鼓勵員工利用這幾個月渡假放風。相形之下﹐默默無名的我們﹐想在此時殺出一條生路﹐除了定力要好﹐心臟也要夠強。

問題是﹐我天生就是那種毛毛躁躁﹐神經兮兮的傢伙。一天天過去﹐稀稀落落的訂單令我成日精神緊繃﹐連爸爸也看不下去了。

「慢慢來囉﹐哪有公司一開業就賺錢的﹖」爸爸沒事就這麼勸我﹐「以前我幫人設計的網站哪個後來不是做得嚇嚇叫﹖只要持之以恆﹐經常更新網頁﹐注意市場動態﹐再加上良好的服務﹐名聲就會慢慢傳出去的。」

話說得沒錯﹐但一想到往後每年一次昂貴的CT費用(化療後醫生要求的)﹐即使不吃不喝﹐保險後自付額$5000美元跑不掉﹐心情就開朗不起來。多了這層經濟顧慮﹐我處理訂單時更加小心翼翼﹐客人來電也回應得極有誠意。萬事起頭難﹐只希望我的努力﹐能換得日後的良好聲譽。

扯遠了﹐以下言歸正傳。

這天下午﹐爸爸出門取貨時﹐沉寂已久的電話突然響了﹐我放下手邊的家事﹐一個箭步衝過去接起來。

來電者是個客客氣氣的老外﹐合宜的談吐間﹐給人一種小鎮居民的純樸感。

簡短寒喧之後﹐他提出幾個疑問﹐例如怎麼選CPU啦﹑某某CPU和主機板是否相容啦等等。老實說﹐對於許多電腦元件﹐我還沒有熟悉到足以獨當一面解說的地步。為避免提供錯誤資料﹐我以有限的知識和他聊了幾句﹐即告知technician不在公司﹐請他留下聯絡電話。

爸爸回家後﹐立即打了通電話過去﹐兩個男人就這麼聊開了。從基本的CPU大哉問﹑主機板的選購﹑power supply(電源供應器)瓦數﹐到最新VGA的花俏功能﹐無一倖免。也許對方的純樸氣質讓同是鄉下長大的爸爸感到親切﹐他一反平日的木訥﹐在電話中聊得很對味﹐到後來﹐對方甚至連自身的家庭背景﹑小鎮風情﹐以及老婆開服飾店為業等諸多生活瑣事全都交待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一邊進行上網比價﹐一邊聆聽兩人又臭又長的對話﹐暗自覺得好笑。

電話掛上﹐爸爸立即從印表機取出一張熱騰騰的訂單﹐獻寶似的送到我面前。我睜大眼睛一瞧﹐哇啊﹐這客人竟然一心兩用﹐聊天的同時﹐還在線上下單﹐訂了一部不算便宜的電腦﹐總價破一千。

「本來客人只想買motherboard bundle﹐自行upgrade電腦﹐沒想到聊得越久﹐東西就越添越多﹐後來他決定乾脆買一部新電腦﹐讓我幫他裝配。」爸爸樂不可支說道：「聊了半小時﹐多交個朋友﹐還弄到一張system order﹐賺到囉！」

或許因消費者對新公司多採取觀望態度﹐等閑不敢砸大錢買貴重物品﹐自公司開業以來﹐接的訂單多半是低於千元的motherboard bundles﹐這張訂單﹐可說是蕭條中的一劑強心針了！難怪爸爸這麼開心。

「因為你的專業常識夠﹐而且態度誠懇﹐不油嘴滑舌﹐所以客人信任你啊。」這不是恭維﹐而是事實。開業以來﹐凡是打電話來詢問過的客人﹐經由爸爸不卑不亢的細心解說﹐十之八九都會下訂單。

「老闆娘﹐麻煩妳刷卡囉。」爸爸指了指桌上的訂單﹐伸伸懶腰﹐「我去後院割草﹐有電話叫我一聲唷。」

嗯﹐刷卡我喜歡！把訂單上的數字瞬間轉化為銀行帳戶裡的一份子﹐這樣既輕鬆又有絕對快感的工作捨我其誰啊！

我坐在電腦前﹐把客戶的個人資料逐項剪貼﹐送進網路刷卡系統。當我檢視客人地址時﹐一下愣住了。

一般來說﹐美國的住家地址分為兩行。第一行是street address﹐即某某街某某號﹐第二行是城市﹐州名﹐和郵遞區號。而這老兄的地址第一行﹐既沒有街名﹐也沒有門牌號﹐只一行大剌剌的﹐路標似的文字︰
150 Yards North of Police Department (警察局以北150碼)

「欸﹐這個地址好奇怪﹐你確定他…呃﹐不是開玩笑的吧？」爸爸正打開後門﹐跨出一步﹐被我硬生生抓了回來。

「我看一下。」爸爸接過訂單﹐瞄了片刻﹐無所謂地笑笑﹐「他說他住在亞歷桑納州的小鎮﹐一個很鄉下的地方﹐所以地址這副怪模樣也不為過啊。安啦﹐這個人謹慎比價過﹐錢都花在刀口上﹐我肯定他不是騙子。」

問題是﹐信用卡終端機可接受這樣奇形怪狀的地址嗎﹖

我繼續把客人資料填入系統﹐抱定過不了關的心態﹐按了enter鍵。兩秒鐘以後﹐螢幕上竟顯示刷卡成功﹐地址吻合。

好吧﹐我承認﹐我這人雖然神經大條﹐有時卻也疑神疑鬼到機車的程度(這年頭什麼怪人怪事都可能發生﹐所以先小人後君子呀！)。收款單據印出﹐我又撥了通電話到亞歷桑那該小鎮某銀行的信用卡部門﹐不厭其煩地查證持卡人地址。

電話接通﹐我報上卡號和持卡人的姓名地址電話﹐對方進資料庫搜索一番﹐即表示一切無誤。

「妳確定嗎﹖這…這個地址看起來很奇怪耶。」我還是半信半疑。

「呵呵﹐沒錯。」接電話的老婆婆嘻嘻哈哈的﹐顯然心情很好﹐「我們這一帶是鄉下地方﹐不少住家沒有門票號數。」突然她壓低聲音﹐像對待心腹似的嘰哩咕嚕八卦起來﹐「我知道這個人哦﹐他老婆雖然胖了點﹐但是很漂亮﹐在鎮上開服飾店。他們付款很準時﹐不算大客戶﹐但信用良好。以前他外公是警察﹐貪圖上下班方便﹐所以在警察局隔壁蓋了棟房子。老頭子掛了以後﹐兒孫擴建房子﹐繼續住在那裡....」

哇勒！阿嬤妳也太扯﹐偶只想查證地址﹐妳竟連對方的信用報告和祖孫三代奮鬥史也一併奉送﹐妳啊﹐服務未免太週到了吧﹖

拜老婆婆的大嘴巴之賜﹐當我掛上電話﹐先前的疑慮已消失殆盡。爸爸和我充滿信心地訂貨﹐快快樂樂地組裝﹐三日內完成測試﹐迅速打包交貨。

幾天之後﹐客人收到電腦﹐還特別打電話來道謝﹐對我們的服務品質與高效率讚不絕口。

呵﹐果然是純樸的小鎮居民啊！一般客人﹐銀貨兩訖以後﹐除了技術問題﹐等閑不會再打電話來﹐鄉下地方濃厚的人情味由此可見一斑。雖然這回因地址古怪﹐差點冤枉了好人﹐日後我還是會堅持一貫的機車作風﹐小心行事﹐繼續做好把關動作。畢竟咱們是小本經營的小小公司﹐心眼狹小了點﹐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註：150碼約等於137公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