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美東邪神改名楊洛

「蓉兒﹐是妳嗎﹖」很熟悉的聲音﹐帶著驚喜、猶豫﹐和些微的試探。 　　「蓉兒」是她在聊天室的暱稱。兩人相熟之後﹐他說這個名字很適合她黃蓉般的古靈精怪的個性。她亦覺得他的溫柔敦厚和郭靖有些類似﹐有時一高興﹐也脫口喚他「靖哥哥」。

　　眼前的一團東西和她差不多高。四目平視﹐她嚇得倒退三尺。好不容易分清楚他眼耳口鼻的經緯走向﹐她定定神﹐勉強從牙縫擠出一聲嗨﹐聲音乾澀得如同鐵刷磨鍋。「靖哥哥」三字無論是如何叫不出口了。

　　他大約也是頭一次和網友見面﹐是以完全無法體會她的驚嚇。還來不及拔腿狂奔﹐她已被輕輕往前推。直到落座之前﹐她像個植物人似的任他擺布。

　　從點菜方式﹐看得出他不是吝嗇之流。有錢沒處花吧﹖也好﹐讓老娘助你一臂之力。長得醜雖然不是你的錯﹐但這些日子誤導我越陷越深﹐甚至剛才熊熊以為撞到鬼﹐你好歹也得負些責任。

　　在瀰漫著薰衣草香的餐廳裡﹐她暗自檢討最近是否做了什麼失德敗行的事——報應﹐來得真快啊！

　　「匆匆忙忙的﹐沒能準備什麼送妳。」菜上得差不多之後﹐一個繫著粉紫緞帶的巧克力紙盒從另一頭推過來﹐下面壓個紅信封﹐大概是情人卡之類的。「吃完飯﹐再帶妳去挑禮物。」

　　「別這麼客氣嘛！」她羞澀低頭﹐又悄悄挑起眼稍﹐精明地打量他的衣著﹕阿曼尼的V字領黑毛衣﹐裡頭是一件熨得很平的白色灰條紋襯衫。穿衣的品味算不錯﹐但令人好奇的是他衣服的超大size。是不是富人多痴肥﹐所以這些名牌對尺寸的延展性也提高了﹖

　　「呃...聽說妳準備了卡片給我。」他挾起魚卵壽司﹐塞入血盆大口。兩頰的橫肉隨著咀嚼速度一上一下晃動著﹐看了令人頭暈。

　　「對不起﹐今天出門很趕﹐忘了帶...」左手探到桌下﹐她輕輕按住皮包的開口。

　　前天大吵之後﹐她把原先預備給男友的禮物——新上市的恐怖電影DVD〝The Village〞﹐換了包裝紙上收禮人的名字﹐並買了另一張情人卡﹐寫下滿滿三頁纏綿悱惻哀怨動人的情話給未曾謀面的Justin。當時﹐她的確有心將他「扶正」的。然而﹐此時此刻﹐她只想放一把火﹐將卡片毀屍滅跡。

　　她向四面八方搜尋了一下﹐很慶幸沒什麼人盯著自己瞧。這個人﹐醜得連和他同桌吃飯都覺可恥﹐再看看他少說有一百二十公斤的虎臂熊腰﹐以及下巴和肚腩一圈又一圈的五花肉﹐如果和他同床睡覺﹐恐怕會被活活壓死吧...。

　　呸！她停止齷齪的聯想﹐認真考慮下一步該如何應對﹐好讓這隻超級大怪獸知難而退。當然﹐基本的禮儀還是要顧﹐誰叫她一再標榜自己是個注重內涵不在意外表的氣質美少女。看著桌上那盒貴得像鑲金似的法國巧克力﹐她提醒自己稍安勿躁。前面路口就是夢寐以求的第五大道﹐翻臉以前﹐得想個辦法把他拐到那裡去﹐讓自己三個月以來付出的純純的愛獲得一些實質補償。

　　「網路世界真是不可思議。」他清空盤子﹐捧起陶杯﹐喝著冒煙的綠茶。「要不是那天在聊天室偶遇﹐這輩子﹐我恐怕沒有機會認識像妳這麼漂亮的女孩﹐甚至...呃﹐愛上妳。」

　　她弓起嘴角﹐露出無邪的招牌笑容。是啊﹐網路世界真的不可思議。要不是那天窮極無聊踏入聊天室﹐這輩子﹐她絕不可能愛上一頭豬。

　　他吃得多﹐話也多。她微笑傾聽﹐偶爾點頭附和。笑得久了﹐嘴角慢慢僵化﹐臉頰上的小酒窩仿彿成了圖釘固定住的蝴蝶標本﹐美則美矣﹐卻是死硬的薄脆。當她懷疑自己下一秒就要嘴歪眼斜腦充血時﹐他揮手招來侍者買單。看著他加付高額小費的志得意滿的嘴臉和侍者謙卑的笑﹐她不由得顯露鄙夷之色。可悲啊﹐這樣的男人。除去工作能力和未知的性能力之外﹐大概也只有金錢買得到尊嚴。

　　室外的冬雪半融﹐地上錯落了幾灘薄冰。才走出餐廳﹐她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個狗吃屎﹐幸好他穩穩托住了。

　　「天冷﹐把這個圍上吧！」他扯下長長的藍圍巾﹐一圈圈地為她覆蓋口鼻上。圍巾裡有一股濃濃的味道﹐不知是髮油還是髮膠﹐聞起來像福馬林一樣刺鼻。

　　老娘寧可冷死﹐也不想被燻死啊！她心裡嘀咕著﹐正要解開圍巾﹐念頭一轉﹐反把圍巾拉得更高﹐只露出圓滾滾的眼睛。她朋友雖不多﹐校園裡的點頭之交卻也不少﹐萬一有人目擊她在情人節當日與一個醜得足以讓全世界哺乳動物罹患憂鬱症的男人逛街的話﹐以後她也甭混了。

　　他的手試探地搭上她的肩﹐她渾身起了一陣痙攣﹐很快低下頭﹐以免碰見眼尖的熟人。像參透她的心意似的﹐他指尖稍一使力﹐引她往第五大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