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決定秋水流年整個﹐所以今天懺悔

有一天﹐我和幾個死黨在福利社買了百吉棒棒冰﹐坐在榕樹下嘻哈八卦。我很熟稔地將手中的檸檬口味從中一折為二﹐津津有味地啃著第一截。那時的我﹐沒啥零用錢﹐偶爾口袋掏得出幾個銅板﹐也多半是來歷不明的黑心錢 (請參考舊作像我這樣的人渣) ﹐因此那支冰棒﹐只是我偶一為之的小小奢侈。

我咬了一口還在冒白煙的冰棒﹐眼角瞥見劉曉英正遠遠地凝視我﹐滿臉饞相地吸吮著手指﹐仿彿從指尖嘗到了那股酸甜沁涼的檸檬香。我調轉過頭﹐繼續和大夥兒東家長西家短﹐卻感覺身後那道熱切貪婪的眼神﹐像一根針似的﹐刺得我背脊發冷。我二次轉頭﹐狠狠瞪她一眼﹐擺出了「看三小!再看凜鄒罵就乎妳死!」的小太妹架勢﹐不料白目如她﹐眼光竟是愈發哀怨大膽赤裸直接﹐只差沒走過來一把搶走。

我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嘆了一口氣﹐終於站起來﹐萬般心痛地伸出手﹐將另一截冰棒遞了過去﹐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啦﹐討厭!」她受寵若驚地睨了我一眼﹐以顫抖的手接過冰棒﹐謝也沒謝﹐即窮兇極惡嗑了起來。

從那時開始﹐劉曉英時常以崇拜而愛慕的眼神密切注意我的一舉一動﹐只要我開口和她說話﹐即便以學藝股長的晚娘口吻命令她收作業整桌面﹐她都唯唯應諾﹐奉如聖旨。慢慢的﹐我對劉曉英的也留意了起來﹐但我自知﹐會接近她﹐並非撈什子同情心或正義感的驅使﹐純粹是雙子座小孩的旺盛好奇心所致。

由於身份特殊﹐老師從沒規定劉曉英繳交作業﹐但她總是固執而慎重地奉上一本又一本充滿異味的作業簿﹐儘管大多只是無字天書罷了。有一次﹐我偷翻她的國語作業簿﹐赫然發現﹐注音符號她全都會﹐拼音亦極少出錯﹐國小一年級程度的簡單字彙她大概也懂﹐但小二之後所有的生詞生字﹐就成了作業簿上圈圈叉叉的鬼畫符。再翻開她的數學作業﹐也是差不多悽慘。小一的個位數十位數加減法還算準確﹐但百位數後就成了樂透明牌的三星彩卜卦。總而言之﹐她的靈魂似乎在某個時空點迷了路。如果把學校比喻為超級瑪莉4﹐當同齡的我們在第三關的星之路開啟了秘密關卡﹐並搜尋著通往第四關的捷徑時﹐她還滯留在第一關﹐一試再試﹐卻無法把魔王踢到火海裡。

當時的級任陳老師是個不折不扣的痞子﹐當完兵重考的﹐所以二十七歲了還在師大夜間部混﹐即使如此﹐學生身份的他已比任何資深老師還迂腐油條。那時陳老師正在談戀愛﹐女友是個的大美女﹐科班出身的小牌電視演員。老師整個被迷得元神出竅﹐上課時﹐經常有意無意地岔開話題﹐得意洋洋述說他厚顏無恥死皮賴臉終至換得美人歸的辛酸史﹐偶爾佐以物證﹐取出皮夾中的親密合照全班傳閱﹐在一群才八﹑九歲卻已懂得阿諛奉承的小孩驚嘆聲中滿足他的虛榮。

老師的條件不算好﹐明星女友則追求者眾﹐因此情路走來萬分坎坷。每當老師結著一張屎臉走進教室﹐大家會特別乖巧順從﹐以免一不留神煞到颱風尾。

劉曉英是全班少數幾個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笨蛋之一。無論老師情場得意或失意﹐她十年如一日地忠於自己﹐該哭的時候哭得比誰都賣力盡責﹐因此只要她一哭﹐老師即多了個理直氣壯的出氣對象﹐不由分說便抄起藤條﹐賞一頓好打。

有一天﹐老師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大家擠眉弄眼﹐心照不宣地待在座位上裝乖。老師頹然地往辦公桌前一坐﹐有氣無力吩咐道:「今天全班自習﹐誰也不准吵!」詭譎的氣氛下﹐大家像老鼠見了貓﹐沒人敢吭聲﹐連劉曉英也嗅出異樣﹐大氣不喘地靜坐角落。

老師支著額﹐手肘抵著桌面﹐像承受著莫大痛苦似的閉上眼。半堂課過去﹐他突然站了起來﹐在教室裡緩緩踱步﹐偶爾發出一兩聲發自肺腑的無奈嘆息。當他走經劉曉英的身邊時﹐突然緊急煞車。

「妳妳妳﹐怎麼把課本塗成這副模樣?」他抓起劉曉英桌上的社會課本﹐翻了幾頁﹐重重摔回桌上﹐氣沖沖吼道:「太不像話了﹐妳妳妳…給我過來。」

再笨的人也知道大禍將至。劉曉英呆坐著﹐動也不動。老師整個將她提了起來﹐往講臺上拖﹐藤條聲與哭聲﹐頓時充塞了整棟大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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