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美東邪神改名楊洛

打從有記憶以來﹐我一直是傳說中的紙片人﹐不僅瘦得有棱有角﹐擲地作金石聲﹐而且骨架纖細﹐連一塊贅肉也掛不住。根據我娘的說法是﹐自我出生至學齡前的短短幾年﹐我也曾是正宗粉嫩肉感妹一枚﹐或許入學之後﹐初嘗幼稚園大染缸的險惡﹐心思多拐了幾個彎﹐自此整個慢慢瘦了下來。

因為瘦﹐我嘗盡人情冷暖﹑遭受種種不便。買長褲﹐沒經過裁縫的巧手縮碼﹐很少能立即穿上身；店裡羅列的夢幻洋裝﹐試穿上才察覺骨架撐不起來﹐空蕩蕩的像個米袋。移居北美之後更慘﹐除了童裝部和Junior專櫃﹐很少買得到合身衣物﹐因此老有人以酸溜溜的口氣揶揄我道：「衝三小！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愛穿日系少女服啊！」是說﹐林北裝可愛干你屁事！何況幾個商場逛到銻腿﹐除了那些吱吱喳喳的小女生才會光顧的小店﹐我真的買不到合身的衣服哪！也許有人會說﹐大一號的衣服﹐拿去給人改一下不就得了——如果這也是你自以為是的良心建議﹐在被我拉出去斬了之前﹐請自動把臨到口邊的話整個配開水吞回去。他奶奶的﹐這裡人工奇貴你知道嗎？多年前﹐我把婚宴要穿的小禮服送去橋一下肩帶高低﹐那個手工粗劣的猶太裁縫就臉不紅氣不喘地向我勒索了30美元。換句話說﹐倘若為了順應年齡身份﹐勉強買下不合身的套裝洋裝襯衫﹐再逐一拿去整修﹐手工費肯定是衣服本身的翻倍（林北又不是天天在結婚的﹐衣服當然都是便宜貨啦）﹐既然整個麻煩又費錢﹐何不繼續厚著老臉裝可愛勒？

多年來﹐我的身邊一直充斥著許多奶膨腰束卡稱頂扣扣卻動不動嚷嚷自己胖的女人。這些傢伙對斤兩的敏感度﹐比傳統市場的豬肉販還專業。厲行魔鬼減肥計劃也就算了﹐偶爾不慎不減反增﹐即使只有那麼小小的一磅﹐就成日呼天搶地﹐四處遷怒惹麻煩。林周罵好端端地吃蜂蜜蛋糕配咖啡﹐就有人往我的骨感背脊狠狠一戳：「真好命啊妳﹐整天這麼吃吃吃的﹐哪像人家喝水也會胖。」幹﹐既然喝水會胖﹐就去吊點滴﹑打生理食鹽水啊！老子不過吃個早餐﹐就有人上前靠么﹐這﹐像話嗎？

這些減肥減了一輩子卻越減越肥的朋友們﹐無分男女﹐一窩蜂地跑步﹑吃減肥餐﹑上健身房﹐並經常在聚會時圍坐一圈﹐商議各種變態減肥法之效用與可行性。有時我湊趣插嘴兩句﹐即惹來惡毒的眼神﹐仿彿在對我吆喝：「去去去！不知人間疾苦的死瘦子閃邊呷賽啦。」於是孤獨如流浪狗的我﹐只好目光含淚﹐默默地坐在角落畫圈圈。

其實我心裡明白﹐身為一個顧人怨的瘦子不是沒有原因的。我那曾經嚇死人的食量﹐就是使周遭朋友們見笑轉生氣的導火線之一。說到食量﹐我必需扯到學生時代的古早事了。小邪原本是水蔥兒似的小家碧玉﹐不僅胃口小﹐吃東西速度也奇慢﹐整個就是吃得太快怕噎死﹑吃得太多怕撐死的怪胎。每當和同學逛街吃小吃﹐別人吃完正餐加剉冰﹐無聊到快翻桌時﹐我還在細嚼慢嚥剩下的半盤炒麵。讓眾人等我一個實在爽很大﹐但後來同學們紛紛煞到學校附近某川菜小館時﹐我的小嘴小鳥胃已不克順應這現實又殘酷的競爭舞台。當時大夥兒最愛集體吆喝吃合菜去﹐每人點一道菜外加一海碗湯﹐買單時平均拆帳。記憶中﹐這家小館子什麼都好吃﹐魚香肉絲螞蟻上樹蔥爆牛肉是鐵咖﹐麻婆豆腐乾扁四季豆也是好吃到靠杯。菜一上桌﹐一群如狼似虎的十幾歲小女生整個忘卻了矜持與氣質﹐有的乾脆站起來夾菜添飯﹐唯恐速度稍慢﹐少吃了那一兩口﹐就整個虧大了。我那潛在的貪小便宜歐巴桑性格果然有無限爆發力﹐如此賠本生意做沒幾次﹐食量與速度立即呈等比級數成長﹐飯桌上衝鋒陷陣的殺傷力已能與他人平起平坐。

或許腸胃真被撐大了﹐也或許發育得晚﹐接下來將近十年﹐我的恐怖食量令人聞之色變。在民權敦化一帶短期上班時﹐我愛上公司附近一家海產店的炒麵。大火快炒﹐加了紅艷艷辣椒絲（我加碼指定的）的一份牛肉炒麵﹐一個正常人吃完就撐了﹐而我竟完全沒有飽足感﹐總要再追加一盤才算數。但續盤炒麵需要相當的勇氣——用餐時間﹐那家海產店經常客滿﹐老闆娘習慣扯開嗓子﹐隔著黑壓壓的人頭鬼叫：「三桌再來一盤炒麵﹑一盤燙青菜。」儘管我是常客﹐掌廚老闆不知是故意還是患了失憶症﹐總是一成不變地吼回一句：「三桌剛剛不是已經點過了？」老闆娘則嘻皮笑臉地回應道：「你炒的麵太好吃了﹐人家想再來一盤不行哦？」鬧哄哄的店裡頓時安靜了幾秒﹐﹐我感到幾十雙複雜的眼神盯得我全身發癢﹐夾雜著竊竊私語：「好厲害！」、「小小一隻這麼會吃啊！」（馬哩個B ﹐吃頓飯還得飽受人言可畏啊啊啊）經歷過幾次這類的小小難堪﹐我續盤時改口「幫同事外帶」﹐再回辦公室享用第二攤美味﹐以杜絕悠悠之口。

雖說臉皮薄膽子小﹐與男人相約吃飯﹐我從不掩飾自己的好胃口（美食當前還裝淑女？殺了我吧！）。那時Buffet剛開始在台流行﹐大食客如我﹐至少可吃滿滿五大盤美食﹐外加兩盤水果點心。在某些男人的眼裡﹐我那專心致志享受美味的饞相﹐被解讀為「純真可愛不造作」。儘管我本是超級做作女﹐遇見帥男時還會自動搞分裂﹐對於那些眼睛矇到蛤仔肉的男人的讚美（包括後來在紐約求學時認識的我家老爺）﹐我依然很不要臉地全盤接受了。

定居亞特蘭大之後﹐由於像樣的中餐館不多﹐平日大多在家開伙。廚藝不精﹐加上不愛把生命浪費於柴米油鹽﹐因此煮來煮去總是那幾樣。久而久之﹐吃飯成了責任＋公式﹐少了那份期待﹐食量也就慢慢減少了。不過無論吃多吃少﹐當周遭朋友隨著邁入中年或多或少發胖﹐我依然很不合群地自顧自瘦著﹐體重一直維持在90磅上下。三年多前因病開刀後﹐體重甚至嘩啦一下跌到80磅(=36公斤) 。望著鏡中巴掌大的臉﹑伊索匹亞型的四肢﹐加上胸前清晰可見的幾根小排骨﹐每每感嘆這副尊容直可媲美厭食的宮澤理惠﹐悽慘到破表(形容瘦得難看還祭出美女牌是怎樣…)。幸而調養了幾個月之後﹐體重終於恢復原樣﹐數年來也無甚改變。

去年夏天﹐因為經濟考量﹐我把自家電腦公司交給老爺掌管﹐然後單飛上班去。這是一家規模不算小的食品進口/批發公司﹐除了代理美加各地高檔肉類海產﹐並從南美和亞洲進口大宗魚蝦干貝﹐再批發給美東的超市/餐館/中盤。低迷的景氣似乎對此處影響不大(是說﹐人窮到快被鬼抓時﹐Prada/Gucci/Fendi/LV/Hermes皆可拋﹐但三餐不可不吃呀) ﹐繁忙的業務足以把人操到翻。在這個隨時可能會過勞死的鬼地方﹐唯一讓人精神抖擻的就是產品列表上琳琅滿目的食物。公司開放自家員工在每週三下訂單﹐次日取貨。由於產品多半是20~50磅的整箱包裝(例如某牌大蝦30磅一箱﹐內含6盒﹐每盒5磅重…etc) ﹐員工價整個殺很大﹐大夥兒團購相當踴躍。從沙朗腓力牛尾牛舌雞胸雞翅蟹腳干貝大中小蝦各式魚片鮮蠔﹐乃至冷凍蔬菜薯條雞塊雞排起司條洋蔥圈﹐三不五時都有人訂購。週四下午接近下班時﹐一群不同膚色的三姑六婆全殺到倉庫門口分贓﹐熱鬧得有如躲空襲。老子向來最合群﹐貪小便宜從不落人後﹐自然也跟著大家瞎買﹐家中冷凍庫因此塞爆就是冰箱門一開會有東西跌出來那種險象環生的程度。除了團購﹐這裡偶爾也有免費好康。公司倉庫門口有個存放sample的大冰箱(為拿到訂單﹐很多供應商很捨得送來大批樣品) ﹐每隔一陣﹐大冰箱出清﹐讓大家喜孜孜地前去把心目中的極品搬回家。

自此冰箱裡堆滿了各色高檔食品﹐餐桌上不乏貴桑桑的魚片蟹腳牛排。雖然整個可謂豐衣足食﹐我仍對這份工作無法產生歸屬感﹐總以為美食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在此處﹐每天上班像在打仗﹐經常累得全身關節仿彿就要散掉﹐只剩一根食指上網/轉滑鼠。夜深時﹐我經常燙(蒸)熟一磅蝦子/大干貝﹐沾WASABI醬油或微辣的cocktail sauce﹐佐以日劇﹐不知不覺就吃個精光﹐然後拍拍飽足的肚子睡覺去。縱然吃宵夜對人體百害而無一利﹐我依舊放縱自己的口腹之慾——人生已經夠黑白了﹐想吃的時候就吃吧﹐管他媽的什麼時辰/卡路里！

幾個月下來﹐我就這麼夜夜猛吃。我自以為天生麗質﹐暴飲暴食了這些年都沒事﹐以後肯定也如此﹐殊不知﹐步入中年已經沒那個本錢搖擺﹐報應很快就來了。前月某天閒來無事﹐往磅秤上一站﹐霎時嚇到臉色大便大變——他奶奶的﹐是磅秤失靈了還是怎樣？才半年左右﹐林北竟然從92磅一下激飛到99磅﹐就算吹氣球/養母豬也沒這樣的效果好嗎？我抓起磅秤﹐移駕廚房浴室車庫以及所有沒鋪地毯之處﹐但無論直著秤橫著秤蹲著秤躺著秤(﹖)﹐電子秤螢幕依然固執地顯示斗大的兩位數——99。

我猛然想起﹐最近套上長褲(尤其牛仔褲)時﹐腰腹的確越來越緊。我一直歸咎於那層薄薄的阿婆衛生褲——今年冬天奇冷﹐出一趟門﹐從衛生衣衛生褲圍巾手套厚襪子﹐有如木乃伊似的一層又一層——但我卻從沒想到﹐當我承受生活壓力﹐三不五時以美食慰勞自己之時﹐肥肉已然悄悄附身。

不過小邪畢竟不是被嚇大的﹐才驚愕了一下下﹐旋即被新奇刺激感取代了。是說﹐林北這輩子除了懷孕時胖了一陣﹐體重從沒飆到這般登峰造極的程度過哩﹐或許肥滋滋的我也有另一番粗壯美感呢！想到這裡﹐我飛奔至穿衣鏡前左顧右盼﹐但很快就失望了——鏡中的我﹐臉型沒變﹐手臂依然細瘦﹐但很明顯的……腰部變粗肚子變圓屁股變大了﹐而我最在意的胸前兩粒﹐卻依然楚楚可憐地杵在那裡﹐一丁點兒也沒長大。(擺明是在胖火大的﹐幹！)

隔天﹐向幾個親友告知長胖的消息﹐果然得到意料中的熱烈回響。尤其那幾個OBS﹐眼裡分明閃爍著幸災樂禍﹐卻昧著良心對我曉以大義：「其實根本看不出妳長胖啦」﹑「妳本來就太瘦了﹐這樣子比較好看」﹑「我覺得可以再胖一滴滴耶」…。是啦﹐我承認﹐步入中年﹐身上有肉肯定比乾扁枯瘦的模樣來得像樣﹐但之於我這種小個子﹐99磅已超出標準體重許多了呀﹐何況這一陣子﹐長褲件件緊得快塞爆﹐很多次想乾脆買大一號的﹐卻擔心從此墮落下去。多了此番計較﹐我仍舊天天硬把大屁股塞進24腰的長褲裡裝瘦﹐這對從沒胖過的我來說﹐無異是酷刑哪。

不過靠妖歸靠妖﹐說到減肥﹐老子死也不幹。什麼針灸指壓﹑吃肉減肥法﹑諾美婷﹑雞尾酒﹐甚至瀉藥減肥茶﹐光看字面就令人不寒而慄。至於最常見的運動+控制飲食法﹐也不適合生性懶散虎頭蛇尾的林祖媽。每天上班10小時以上外加家務﹐整個結束已近深夜﹐倘若該吃的時候吃得不痛快﹐還要撐著惺忪雙眼作什麼鳥運動﹐倒不如殺了我比較快。

好吧﹐廢言一堆﹐寫了也是白寫。既然懶得減肥就算了﹐反正還不到痴肥的地步﹐繼續肉感下去也沒差。枕邊人既不嫌﹐再墮落一陣亦無妨。不過日後少吃宵夜﹐多留意體重倒是必要的。倘若真能瘦下那麼1 ﹑2磅﹐讓長褲不至撐爆最好﹐要不就練成乾坤大挪移﹐設法把腰腹肥油轉移到胸部也行(我果然在作夢！)。人到中年真的不能太貪﹐童顏巨乳當不成﹐只求別落得老臉貧乳﹐就普天同慶薄海歡騰了。至於紙片人的輝煌年代﹐也只能在夢中憑吊了。

(The End)